潮新闻客户端 励忠安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我跟老婆说:“今天去陀头山转转吧。”
她正在刷牙,含着一嘴泡沫问:“哪个陀头山?”
“就是我老跟你说的那个,我爸当年守了一辈子的那个。”
她吐掉泡沫,看了我一眼:“行啊,那就去。”
其实她懂我的心思。我念叨这座山,不是一年两年了。从我跟她谈恋爱那会儿就开始说,说了快三十年,一直说带她去,一直没去成。今年清明,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特别想回去看看。
吃了早饭,我们就出发了。
车子开出,老婆靠在椅背上,问我:“你爸当年在那山上待了多少年?”
“三十多年吧,”我说,“我小时候也在山上住过。”
“那地方苦不苦?”
“苦。”我说,“可我爸觉得值。”
她没再问,闭上眼睛养神。
我知道她不是不感兴趣,她就是这么个人,不爱多问,但我说什么她都记着。
开了三十多钟到了山脚。路两边是稻田,还没插秧,水面亮汪汪的,映着天光。再往前,就开始上山了。
我摇下车窗,山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婆睁开眼:“这风好闻。”
我说:“这就是山里的味道,几十年没变过。”
路是新修的,水泥路面,虽然不宽,但很平整。我记得小时候上山,走的全是土路,一下雨就成泥浆,踩一脚陷半脚,鞋子拔出来,脚还在里头。
现在好了,车子能直接开到山顶。
但路好走了,心里反倒有点空落落的。说不上来为什么,就好像有些东西,非得费点力气才能到的地方,到了才觉得珍贵。现在太容易了,反倒少了点什么。
到了半山腰,我看见一个水库。
我把车停在路边,拉着老婆下来看。
水面很平,绿汪汪的,像一块翡翠搁在山坳里。周围种了一圈树,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人工栽的。
老婆说:“这水库真好看。”
我说:“以前没有这个。以前这里全是老树和乱石头,我和我爸在这条沟里抓过石蛙。”
“石蛙是什么?”
“就是一种青蛙,长在石头缝里,晚上出来。我爸用手电一照,它就定住不动了,一抓一个。”
她笑了:“你爸还挺会抓。”
“山里人嘛,”我说,“靠山吃山。”
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上开。
到了山顶,风更大了,吹得人衣服呼啦呼啦响。我下了车,站在那块最高的石头上,往四周看。
山还是那座山,轮廓没变。可仔细一看,什么都变了。
以前山顶有六间瓦屋,坐北朝南,是我爸和另外两个护林员住的。屋子前面是菜地,种着南瓜、番薯、土豆。屋子后面是柴房,堆着劈好的木柴,整整齐齐码了一人高。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瓦屋拆了,菜地平了,全种上了新树。一排一排的,跟排队似的,整整齐齐。好看是好看,可我心里觉得别扭。
老婆看出我情绪不对,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找不着了?”
“找不着了,”我说,“连屋基都找不着了。”
我们在山顶转了一圈。老婆眼尖,指着前面说:“那边有个水池,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我快步走过去。
没错,就是它。
灵泉还在。
泉水从石缝里往外渗,清亮亮的,底下的石头看得一清二楚。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我用树枝轻轻拨开,泉水映出我的脸。
老婆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凉的。”
“你喝一口,”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用手捧了一点,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甜的。”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笑了:“我没骗你吧。”
“还真有点甜。”她又捧了一捧,喝了一大口。
泉水旁边修了几座大小庙,香火很旺。有几个人正在那里烧香磕头,还有两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和尚,其中一个正拿着一个塑料桶,小心地往桶里舀水。
老婆问我:“这庙什么时候修的?”
“不知道,”我说,“我上次回来,还没见着呢。”
“这水真那么灵?”
“老辈人都这么说,”我跟她讲了那个苦行僧求水的故事,她听得认真,听完也没说什么,只是又看了看那泉水。
我们在泉边坐了聊了半个多钟头。
太阳出来了,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树的味道。
老婆忽然问我:“你爸那时候,就守着这口泉?”
“不光守泉,”我说,“守整座山。那时候山上树多,怕人偷砍,也怕山火。他每天都要巡山,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晚上有时候还要出去。”
“一个人?”
“还有两条狗,还有另外两个护林员。晚上巡山的时候,他们手里拎着个竹筒做的响器,叫‘罗子’,一边走一边敲,‘砰、砰、砰’的,声音能传好几里。”
“为什么要敲那个?”
“一是壮胆,二是告诉山里的东西,人来了,躲远点。”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那时候的日子,跟现在真是两个世界。
我给她讲了一件事。
有一年秋天,我爸巡山的时候摔了一跤,从山坡上滚下去,小腿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裤腿。他咬着牙,一瘸一拐走回屋里,自己用泉水洗了伤口,撕了条布缠上,第二天照样上山。
我妈后来知道了,哭了一场,说他不要命了。
我爸说:“山上的树,一棵都不能少。我躺下了,谁去守?”
老婆听了,眼眶有点红。
我说:“你别哭,都过去的事了。”
“我没哭,”她揉了揉眼睛,“我就是觉得,你爸这一辈子,不容易。”
我说:“他那一辈子的人,都这样。不觉得苦,就觉得该做的就得做。”
其实我有时候想,我爸那一代人,心里是有根绳子的。那根绳子一头拴着他们,一头拴着这座山。不管走多远,绳子都扯着。他们不觉得那是负担,反倒觉得那是踏实。
我们这代人不一样了。
我在旦门里住了三十多年,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丢了什么东西,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丢了什么。
今天站在这里,我忽然明白了。
我丢的,就是那根绳子。
快到中午了,太阳晒得人有点热。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跟老婆说:“走吧,下山。”
她又去泉边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然后直起身,看了看四周,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我问。
“我在想,”她说,“你爸要是知道这泉现在这么热闹,肯定高兴。”
我想了想,也笑了。
下山的时候,我把车窗摇下来,让山风吹进来。老婆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开到半山腰,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砰、砰、砰”,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是我心里的声音。
是我爸当年敲了一辈子的声音,是这座山刻在我骨头里的声音。
它还在响。
一声,一声,不曾停过。
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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