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刚退休那会儿,我也跟大多数人一样,心里头慌得很。突然不用上班了,每天睁开眼就是大把的时间,不知道怎么打发。看着朋友圈里那些老同事们今天爬泰山、明天游西湖,后天又跑到云南去旅居,说实话,我心里头也痒痒过。
有一阵子,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活得太失败了。人家退休了活得那么精彩,满世界跑,我呢?就在家里看看电视、遛遛弯、买买菜,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没滋没味。
我也试着跟风出去玩儿过。
记得退休第一年,我跟老伴报了个旅行团,去云南。说是六日游,结果呢?头两天还行,后面几天简直要了老命。早上六点就得起床,比上班起得还早。一个景点到另一个景点,大巴车上晃悠三四个小时,到了地方就给你四十分钟拍照,然后又赶着去下一个地方。
吃饭就更别提了,十个人一桌,菜刚上来就抢光了,跟打仗似的。
回来之后我歇了一个礼拜才缓过来。老伴跟我说:“以后这种团咱可别报了,这不是旅游,这是受罪。”
后来我又琢磨着,要不学人家去旅居吧?找个山清水秀的小城市,租个房子住上几个月,慢慢玩儿。我把这想法跟我闺女一说,闺女当时就笑了:“爸,您拉倒吧。您那胃,换个地方水都喝不惯。上回去郊区住两天,您就嚷嚷着要回家,说睡不着觉。”
我想想也是。
我这个人吧,毛病多。认床,换个地方就睡不着。胃也不好,吃不得太油腻的,也吃不得太辣的。上厕所还得用自己家的马桶,不然就别扭。就这么个人,旅居?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说实话,那两年我挺拧巴的。又想出去玩儿,又怕折腾。看见别人到处跑,心里着急;真让自己出去,又浑身不得劲。就这么反反复复地,挺难受的。
直到后来有一天,发生了一件小事,彻底改变了我退休后的生活。
那是个春天的下午,我在小区里头溜达。我们小区绿化还行,种了不少花花草草。那天我闲着没事,就蹲在花坛边上,看园丁老李在那儿种花。
老李比我大两岁,退休以后闲不住,在物业找了个活儿,专门管小区的花草。那天他种的是月季,一边种一边跟我唠嗑。
他说:“老张你看,这棵月季是粉色的,那棵是大红的,那边还有黄的。过两个月你再看,保准好看。”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跟他说:“那我天天来看。”
我还真说到做到了。
第二天我就去了。第三天也去了。到后来,我每天早上下楼遛弯,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老李种的那几棵月季。
刚开始就是个枝条,上面顶着几个花骨朵,蔫头耷脑的。过了几天,花骨朵慢慢鼓起来了。又过了几天,有一天早上一去,嚯!开了!粉的那棵开了三朵,大红的那棵开了两朵,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清晨的阳光底下,好看得不像话。
我当时就站在花坛边上,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是心里头突然特别安静,特别舒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被打开了。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留心身边这些以前从来不在意的东西。
小区里有好几棵银杏树,我以前从来没正眼看过它们。后来我开始注意了,春天的时候,银杏叶是嫩绿色的,小小的,像一把把小扇子。到了夏天,就变成深绿色了,密密匝匝的,在树底下乘凉特别舒服。到了秋天,哇,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铺得满地都是。我有时候就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看着落叶发呆,一看就是大半个钟头。
还有小区里那条小河,之前我觉得那就是个臭水沟。后来我发现,河里头有鱼,还有小乌龟。河边的柳树春天的时候最先绿,那柳条软绵绵的,风一吹,摇来摇去的,就像姑娘的头发。
我甚至能分辨出小区里不同的鸟叫声。有一种小鸟,叫起来“叽啾叽啾”的,特别清脆,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开始叫,比闹钟还准。还有一种大点的鸟,叫起来“咕咕咕”的,声音闷闷的,像个老学究在念书。
这些东西,我住了十几年都没发现。不是它们不在,是我从来没看过。
后来我琢磨出一个词,叫我自己的“微旅行”。
什么叫做微旅行?就是不坐飞机不坐火车,不赶路不住店,就在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用游客的眼睛重新看一遍。
你可能会说,这有什么好看的?自己家门口,天天看,早腻了。
我跟你说,真不一定。
前阵子,我决定把自己住了一辈子的这座城市好好逛一逛。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六十多年,上学、工作、结婚、生娃,一辈子都在这儿。可你要问我,这座城市到底长什么样,我还真说不上来。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个星期至少出去逛两次,不去什么名胜古迹,不去什么网红打卡点,就去那些普普通通的地方。
我去了老城区那些从来没走过的小巷子。
那些巷子特别窄,两边是老房子,墙皮都斑驳了,露出里面的青砖。巷子里头住着好多老人,有的在门口择菜,有的搬个小马扎坐在那儿晒太阳。我路过的时候,他们还跟我打招呼:“来啦?坐会儿不?”那种感觉,特别亲切,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住的大杂院。
我去了城郊的那个旧货市场。
那地方我之前从来没去过。里头什么都有,旧书旧报纸、老唱片、老相机、瓶瓶罐罐,还有老式的钟表。我在一个摊子上看到一本1982年的小人书,《西游记》,封面上画着孙悟空,五毛钱一本。我二话没说就买了,回家翻了整整一个晚上,看得津津有味的。
我还去了那条穿城而过的老河的上游。
以前我看到的都是城里的那段河,两岸修得整整齐齐的,跟公园似的。这次我顺着河往上走,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走到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那边的河岸还是土的呢,长满了芦苇和野草。河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有个老大爷坐在岸边钓鱼,我跟他聊了半个钟头。他说他在这儿钓了三十年的鱼,哪里的水深,哪里的水浅,哪里的鱼多,他都门儿清。
这些地方,离我家最远的,坐公交车也就四十分钟。可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去过。
你说这事儿怪不怪?我们总想着去看远方的风景,却把眼皮底下的风景给忽略了。
这个玩法的好处太多了。
第一,省钱。
不骗你,我现在一个月的开销,比以前少了一大半。不用买机票,不用订酒店,不用买景区门票,不用在景区买那些又贵又难吃的东西。出门就坐公交车,两块钱能坐大半个城。有时候我干脆走路,又能锻炼身体,又能走走停停,想看哪儿看哪儿。
我算过一笔账,以前我跟团出去一趟,少说三五千。现在呢,我一个月花在“微旅行”上的钱,顶多两百块。
第二,不累。
这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六十多岁的人了,身体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酸。睡不好觉,第二天就没精神。吃不惯饭,胃就开始闹腾。
现在好了,早上出门,中午之前肯定回来。想吃家里的饭就回家吃,累了就休息,不用赶路,不用早起,不用跟任何人商量。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在哪儿待多久就在哪儿待多久,完全自己说了算。
第三,真开心。
这个开心,不是那种大喊大叫、激动万分的开心,而是一种安安静静的、从心里头往外冒的满足感。
我发现一个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老建筑,心里头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像个探险家一样。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一群老头儿下象棋,看他们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我觉得特别有意思。我在菜市场跟卖菜的大姐聊两句,知道今天的青菜是她自己家种的,三块钱一把,买回去炒着吃,那味道跟超市里的真不一样。
这些事情都很小,但就是这些小事情,把我的日子填得满满当当的。
我有个老同事,退休以后全国各地跑,一年有七八个月在外面。前阵子他回来了,约我喝茶。我看他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好。他说这大半年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得了胃病,还瘦了二十斤。
他说:“老张,还是你能行。我这些年跑遍了全国,说起来哪儿都去过,但说实话,好多地方我现在都想不起来了。赶路赶得太急,跟完成任务似的。”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没好意思跟他说,我这个整天哪儿都不去的人,反而觉得日子过得挺充实的。
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先给自己泡杯茶,然后看看窗外的那棵槐树。那棵树是去年物业种的,我看着它从一根光杆子长到现在,枝繁叶茂的,都有两层楼高了。
吃完早饭,我就琢磨今天去哪儿。有时候去公园走走,看看花开了没有,看看湖里的荷花长出来没有。有时候去图书馆坐坐,翻翻报纸杂志。有时候哪儿都不去,就在小区里待着,跟老李种种花,跟楼下的老大爷下下棋。
下午一般都回家休息,看看电视,或者翻翻老照片。晚上吃完晚饭,再去河边走一圈,看看夕阳,吹吹风。
这样的日子,你说平淡吧,确实平淡。但我心里头踏实,舒服,不慌不忙的。
活了六十多年,我终于想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的生活过得开不开心,跟去过多远的地方、见过多大的世面没关系。它跟你能不能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感受眼前的每一刻有关系。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活得太窄了,一辈子就窝在这个城市里,哪儿都没去过。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觉得我活得挺宽的,这个“宽”不在脚步走的远近,在心里头装的多少。
一个菜市场,一条老巷子,一棵银杏树,一个钓鱼的老大爷,这些东西你用心去看了,用心去感受了,它们就是你的风景,就是你的阅历。
退休这几年,我也没闲着。
我拍了好多照片。不是什么好相机,就是手机。但我拍得认真,拍春天的花,拍秋天的叶,拍冬天的雪,拍夏天的雨。我建了个相册,名字就叫“家门口的风景”,现在存了上千张照片了。有时候翻出来看看,每一张背后都有个故事,都想得起来当时的情景。
我还写了日记。不是每天都写,但隔三差五写一篇,记记今天去了哪儿,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写得也不讲究,大白话,但有滋有味的。回头看看,还挺有意思的。
我甚至学会了好几种植物的名字。以前我只知道那个叫“花”,这个叫“草”。现在我能叫出好多种:鸢尾、萱草、玉簪、木槿、紫藤、凌霄花……每次认出一种新的,我都挺得意的,觉得自己又长了个本事。
我把这个玩法告诉过好几个老伙计。有的听了不以为然,说这不就是在家门口瞎转悠吗,有什么意思。有的觉得挺好,跟着我试了几次,还真上瘾了。
老刘就是其中一个。
老刘比我大两岁,退休以后天天闷在家里,都快闷出毛病了。他老伴跟我老伴说,老刘最近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发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就拉着他出来逛。头一回我带他去老城区走那些小巷子,他一开始还不太乐意,说这破巷子有什么好看的。走了两条巷子以后,他看见一家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结了好多石榴,红彤彤的,特别好看。他就站住了,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家主人真会过日子。”
后来他又看见一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实实的,跟一面绿墙似的。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还发了朋友圈,配文是:“家门口也有好风景。”
从那以后,老刘也开始了他的“微旅行”。他比我还上瘾,每天雷打不动要出去逛两个小时。上个月他跟我说,他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城东有个老公园,里头有个荷花池,夏天的荷花特别好看。他带我去了,还真是,满池子的荷花,白的粉的,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的,好看得不得了。
老刘说:“老张,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到现在还窝在家里生闷气呢。”
其实我挺理解那些退休以后满世界跑的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他们喜欢热闹,喜欢新鲜,喜欢挑战,这没什么不好。
但我也想说,如果你像我一样,身体不太好,或者不喜欢折腾,或者就是单纯地觉得出门在外不习惯,你完全不用焦虑,不用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意思。
因为好日子,不一定在远方。
它可能就在你家楼下那棵开花的树下,在你每天路过的那条老街上,在菜市场那个卖菜大姐的笑容里,在河边那个钓鱼老大爷的闲谈里。
你需要的,只是停下来,低下头,静下心,用一双从来没认真看过的眼睛,重新打量你生活的这个地方。
你会发现,原来它这么有意思。
这话不是鸡汤,是我退休六年,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实实在在的感受。
现在的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觉得今天是有盼头的。不是因为今天要去什么了不起的地方,而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我愿意,今天一定会遇到一些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小事情。
哪怕就是看见一朵花开。
今年春天,老李种的那些月季又开了。我蹲在花坛边上看了半天,一朵一朵地数,一共开了四十七朵。
有一朵开得特别大,差不多有我拳头那么大,深红色的,花瓣一层一层的,花芯里头还有蜜蜂在采蜜。
我就蹲在那儿看着那只蜜蜂,看了得有十分钟。
旁边经过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小姑娘也蹲下来看我,奶声奶气地跟她妈妈说:“妈妈,爷爷在看花。”
她妈妈笑了笑,跟她说:“爷爷在看蜜蜂呢。”
我也笑了。
你看,这就是我的日子。
不远游,不旅居,不折腾,不累。
省钱又开心。
六年前我哪儿想得到,退休生活可以是这样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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