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徐子涵
撑一把油纸伞,徜徉前童古镇的大小街巷,静听风吟天籁,触手烟雨江南。你会分不清,现实与幻境。仿佛前世心上镌刻好难舍难分的眷念,又一次被宿命牵引,注定会在今生,与古镇重逢……
当我漫步在这些始建于明清的完整古建筑旁,浓厚的历史文化氛围感,会毫不费力地扑面而来。毕竟,位于宁波市宁海县城西南十四千米处的前童古镇,是浙东地区保存有的、最具儒家文化古韵的一座小镇。
那缕明代先贤方孝孺受邀在石镜精舍讲学后,遗留的书卷墨香,鲜活地氤氲在小镇的灵魂里,未曾褪散。即便是在遥隔多年的今天,我仍可以想见当年学子手捧卷轴,书声琅琅,一方格窗琴声悠扬……
前童古镇,这个梦开始的地方,我柔软的指腹摩挲过青砖墙面,从明清流淌下来的千年时光,仿佛亦有温度。
开游节前一天,热闹的老街上,隆重地举办了豆腐宴,共邀请到百名宾朋前来享用。
尽管太阳炽热,有些食客甚至撑起太阳伞,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我们火一样的热情。村民阿姨端着一盆盆承载浓郁乡情的菜品,亲切招呼大家多吃些,眉眼间的笑纹舒展成岁月之花。
往来忙碌的阿姨们没有丝毫不耐烦,始终笑意盈盈,将所有的善意化作声声叮咛,“慢慢吃,多吃点!”
这一刻,我心微颤,也许她们说不出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也做不了米其林大厨般的精致饭,只能将最好的村中特产变着花样双手奉上——咸甜双味的霞客饼,色泽鲜亮的豆腐羹,声名远播的前童三宝……
长桌宴上,萍水相逢的游客坐上位置,同身边的陌生人交流几句或报以微笑,哪怕他们来自天南海北,只需齐聚在这里,就成了悠生命中的有缘人。
这个村镇是古老的,发生的故事却新鲜。在我身旁坐了一位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姐姐,她容貌姣好、身量苗条,茜粉色的裙摆层层叠叠,似乎糅杂进霓虹。衣襟上垂坠着精美银饰,行动之时仿佛会迎风脆响,我由衷夸赞这种娴静优雅的美好。
小姐姐告诉我,她是新宁海人,十七岁就来到宁海,后来在这里结婚生子,在前童工作了近两年。当初之所以选择留在古镇,是因为村人的淳朴与亲厚,当然,也是被古镇的清风雅韵绊住了脚步。她从事妆造、摄影工作,平时也喜爱汉服文化,昨天她与侄女就参与了村里的草木染主题大秀。说起这场村秀的她,眼里有星辰。
是啊,蓝印作为一种优秀的非遗技艺,不仅是民族的,更是世界的。明明拥有那么鲜活的生命力,所以不该落寞地被锁入冰冷的展柜。为了策划这场大秀,夏子老师和她的创作团队耗费进数不清的心血,只为重现这门古老技艺的美。
昨天下午我到过现场,亲眼看见何为最接地气的时装展。天下旅游,宁海开游,这是家乡赋予的荣耀。夏子草木染工作室为迎接开游节,特意请来模特们,让她们将非遗穿在身上,令想象自由飞翔。
光是这抹动人心魄的蓝,就足以带来美学盛宴——何必追求流量,它将自具光芒!可以说这种最原始的靛蓝,是复古低奢,明亮不张扬。草木染中的蓝印可以被分成很多层次色调。“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不过是它天水碧时的状态。它的色泽,时而隽永幽邃如深蓝的贝加尔湖,时而清浅似青出于蓝的初晴碧霄,时而朦胧渺茫如古画中的远山青黛……
这些各有千秋的美色,被秀场上的美娇娥倾情演绎,她们迈着从容笃定的铿锵台步,脚踩恨天高,自信贵气的眸光里带着摩登女郎的冷艳与疏离。
有位年轻模特,仅用一个转身惊艳我的心。她用松弛淡定而自然大气的肢体语言向我完美阐释:你与人间惊鸿面间,从来只差一个转身!
草木染的经典蓝,源自植物板蓝根。而今还衍生出艾染与铁锈染。以艾草染就的产品有茵茵绿草略泛黄的即视感。铁锈染则是利用铁氧化产生的锈迹,在材料表面形成独特色彩与肌理,大致呈现出犹如锈迹斑斑的深褐与红棕色。
此刻的秀场上,草木染不再仅是科普书上的遥不可及的一项非遗工序,而是一门活着的学问与技艺。它们拥抱着手作技艺无可复刻的美丽,千姿百态的同时,拥有无限灵动的可能性。
犹如经窑火炙烤脱胎换骨、光彩变幻的钧瓷瓷器,使用草木染工序后的每一次创作,就像匠人在拆惊喜盲盒,尽管作品成色都是青黑为主并糅杂饱满的深蓝,可其中的鉴赏门道却大有讲究。
它可以具象为一条太婆流传下来的拦腰,别具巧思的艺术装饰品小件,纹案或典雅或极简或抽象或粗犷的高定秀场“战袍”等等。故而,染色缸内搅动的,不止时尚界的审美风云,更是草木染风华正茂的狂野青春。
因我之前有粗略了解过草木染,所以我明白制作高级成品的工序有多复杂繁琐。扎染是入门款的基础操作,相对简单易上手,需将弹珠或各种版型的夹子结扎入坯布再放入染缸进行浸泡;第二种印染又称为豆染,是以宁海前童生长的黄豆(俗称六月豆)研磨成精细粉末,填充满花版的空余处,继而浸染草木颜料从缸内捞起,再使黄豆粉脱落,曾被其覆盖并附着的部分就变成了成品的独有的留白。
最难掌控的还是蜡染,被加热熔解的蜜蜡极易凝固,用蘸蜜蜡的刻刀在布帛上作画的创作过程,无疑是一场与时间的正面较量,不仅很难控制力度、刀锋等要素,而且没有数十年如一日的熟能生巧,根本无法完整描绘出想要的样式。
在哲思丰盈的收藏者眼中,任何器物都不具真正的完美——只有不完美,才是最真实的圆满与美好。很多时候,看似略显残败的纹路或不尽人意的色差,也可以成就击中心灵的高级感。
随着草木染在国际上的影响力持续扩大,诸如几位俄罗斯小伙之类的年轻外国友人,亦不辞山遥路远,三番五次地踏足夏子文创工作室,被中国草木染的魅力彻底征服。昨天上午,夏子工作室更是接待了一群肤色不同的国际友人,他们的赞叹不迭沉浸其中,也反映出——民族的,就是世界的!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一片素心染长虹、毕生匠造不雷同!我以最虔诚的心,祝福夏子的草木染之梦。
午后的天光,照亮前童古镇石子路上的每一道坎坷。窗明几净的拾竹轩里,情景朽木雕匠人章光辉正在屋内伏案创作。
他的目光如被磁铁牢牢吸引,片刻不离地聚焦于手中的一段木头。明晃晃的天光从屋外斜斜地洒落,那双因专注而格外清澈的眼睛,折射出星星点点的辉煌。
只见章师父的右手紧握针尖般精巧的刻刀,让三角刀的刀锋在坚硬木面上,细致平缓地前后推移,斫出雪花般纷飞的木屑,他的左手则被放置于纤长刻刀的尾部,用以固定灵活移动的刀柄同时又不误伤到手指。
我唤了声章师傅,他才猛地抬起头,从忘我的艺术世界中抽离,然后粲然一笑。他的工作桌上,随意地摆放着百十余把尺寸不同的刻刀。
我凑近一看,这些泛黄中带着温润光泽的工具刀刀柄上,早已被千万次的心手相连摩挲出岁月的体温与包浆。
他热情地同我介绍起这一屋子琳琅满目的工艺品:“这件是《山里人家》,那一件则是《风雨牧归图》、还有这个是融入当代徐霞客文旅精神的《山迢路远逍遥游》……”
这些气韵生动的雕刻成品,诗韵幽扬、气象万千,而且都由章师傅纯手工匠造,精湛深厚的刀功,仿佛令朽木也生长出灵魂。
《山迢路远逍遥游》令我一见钟情。山间亭亭如盖的青松是以特殊的乱刀技法刻出,看似凌乱细品只觉神韵逼真。
章师傅见我感兴趣,告诉我木雕的精髓是顺势而为,要想打造出一件好作品,得根据木头的纹路疤痕、形态特质“因材施艺”。
听章师傅说,现在的孩子总是接触电子产品所以比较浮躁,当学徒的坐不住,心也不够静,不像他自己十七岁拜师,那个时候只是很纯粹地想怎样能把事做好。
“记得有一次,我朋友的儿子和现在的很多小年轻一样只爱玩手机,结果到我这儿,倒腾着学习做木雕手艺,一待就是一整天,兴趣十分浓厚。”话音未落,章师傅那原本掠过一丝丝无奈的眼眸里,萌芽出洋溢希望的闪亮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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