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去西葡旅行,实际上绝大部分时间是在西班牙,在葡萄牙的时间只有一天多,这跟它们两国在伊比利亚半岛上所占的面积比差不多:87∶13。葡萄牙国土只占据半岛西南狭长海岸地带,是欧洲大陆最西端的国度。虽然国土面积比西班牙小许多,但在历史上,葡萄牙比西班牙先独立建国,开启大航海也早于西班牙,是世界上第一个海洋霸权国家。也许国土狭小、无内陆纵深,正是葡萄牙率先开启大航海时代的地缘根源吧。
距离里斯本40公里左右的罗卡角,正是当年葡萄牙大航海出发的地方。这里是欧洲大陆的最西端,欧洲的“天涯海角”。百余米陡峭悬崖直面浩瀚的大西洋,海风凛冽、浪涛奔涌,登高远眺,天海辽阔,尽是苍茫。500年前,葡萄牙航海家便是从这片海域启航,告别陆地、奔赴汪洋,以孤勇探索未知世界。海边的红白灯塔历经百年风雨伫立至今,依旧日夜为远洋船只指引航向。红白色与大西洋的蓝色色调是如此相谐。
崖畔矗立着一座简约庄重的十字石碑,碑上镌刻着葡萄牙诗人卡蒙斯的传世名句:“陆止于此,海始于斯”。短短八字,道尽罗卡角的壮阔与浪漫。伫立悬崖边,看大西洋波涛滚滚,一波一波拍向岸边,远处海天相接。沿着崖边走走,身后是欧洲大陆的尽头,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大洋,这时候忽然觉得理解了葡萄牙,他们之所以能率先开启大航海传奇——因为于他们而言,陆地尽头不是终点,而是探寻新世界的起点。
葡萄牙开启大航海浪潮的功臣是恩里克王子,他深耕航海技术,创办航海学校,培育航海人才,系统性探索西非海岸,为葡萄牙的航海霸业奠定了根基。后来的葡萄牙航海家前赴后继,1488年迪亚士成功绕过非洲好望角,1498年达·伽马抵达印度,1500年卡布拉尔意外发现巴西,后续航海者一路向东,抵达中国、日本等地,构建起横跨亚、非、拉的海上商业网络。巅峰时期的葡萄牙,殖民疆域超千万平方公里,里斯本一跃成为欧洲最繁华的贸易中心。位于里斯本特茹河北岸的发现者纪念碑,正是为纪念航海家们而建。纪念碑形似扬帆巨轮,船头屹立着恩里克王子,身后列队的是历代航海家。这是葡萄牙的标志性纪念碑,广场上游人很多,街头艺人或唱或弹,自得其乐。
特茹河是伊比利亚半岛最大河流,此处河面开阔、直通大西洋。距发现者纪念碑不远的贝伦塔,原是军事要塞,也是大航海船队的正式出发点,当年达・伽马、众多探险船队就是从这里驶出特茹河,奔赴大西洋。河上船舶往来,远处是以1974年“丁香革命”日期命名的红色悬索“4月25日大桥”,南岸山顶矗立大耶稣像。广场北边是热罗尼莫斯修道院,恢弘庄严的墙体遍布缆绳、船锚、珊瑚等精致航海雕刻,是十六世纪葡萄牙海权极盛时期留下的曼努埃尔式巅峰之作,也是达·伽马的长眠之地。我们去修道院旁的百年贝伦葡式蛋挞店品尝正宗葡式蛋挞,排了好一阵队才买到呢。
我们前往里斯本城市中心,最先到达自由大道北端的庞巴尔侯爵广场。说到庞巴尔,就会说到1755年万圣节里斯本遭遇的9级大地震,紧随而来的三十米巨型海啸吞噬沿岸,全城大火蔓延6日不灭。85%的建筑化为废墟,教堂、宫殿、图书馆轰然倒塌,大量珍贵的航海史料、文物典籍永久湮灭,近十万民众葬身灾难。葡萄牙国力断崖式下跌,辉煌的海洋帝国彻底走向衰落。绝境之中,首相庞巴尔挺身而出,主导了里斯本的全面重建。他摒弃传统繁琐的建筑风格,开创现代化城市规划模式,设计抗震建筑、规整城市街巷,如今里斯本平整的街区、规整的广场,大多源自这场灾后重生。纪念碑顶端是9 米高的庞巴尔侯爵青铜雕像,基座浮雕刻画大地震与海啸场景,铭记灾难与重建历史。
位于自由大道南端的是光复广场,核心是1886 年落成的光复纪念碑,高约 30 米的方尖碑基座刻有 1640—1668 年光复战争的关键战役与日期,碑体底部青铜雕像象征自由与胜利。这是为纪念葡萄牙摆脱西班牙统治、恢复独立而建。这里又不得不说说西班牙、葡萄牙之间的“爱恨情仇”。“两牙”同根同源,同住伊比利亚半岛,历史上为争夺半岛霸权、分割海外疆域,纷争不断。大航海时代,在教皇的调停下于1494年签订《托尔德西里亚斯条约》,以教皇子午线为界瓜分全球,西班牙掌控美洲大部分陆地,葡萄牙坐拥非洲、亚洲航线与巴西疆域,一度二分天下,成为大航海时代最耀眼的两大霸主。1580年西班牙趁葡萄牙王室绝嗣吞并葡萄牙60年,1640年葡萄牙才重新复国。广场周边建筑风格交融,西侧是18 世纪粉色立面的福兹宫,东侧是1930 年代装饰艺术风格的伊甸园影院,复古与现代并存。
继续向南是佩德罗四世广场,又称罗西欧广场,是里斯本自中世纪以来的核心公共空间。始建于 13 世纪,最初为阿拉伯市场的一部分,基督徒收复里斯本后,长期承担集会、庆典、斗牛与宗教裁判所公开审判等功能,被称为“罗西欧”。震后采用规整的庞巴尔式抗震布局,成为灾后建设的典范。19世纪建成 27 米高的纪念柱,顶端为佩德罗四世雕像,基座四尊女神像分别象征正义、智慧、力量与自律。广场上有青铜喷泉,周边环绕玛丽亚二世国家剧院、罗西欧火车站等 18 世纪建筑。
继续往南,在震后重建的里斯本老城区浏览,沿街是葡萄牙典型的黑白波浪纹碎石路。沿路可以看到山上古老的圣乔治城堡,看到穿行于老城区经典的28路电车,看到圣胡斯塔升降机——它是里斯本唯一一座垂直升降的公共电梯,连接低处的拜萨区和高处的卡尔莫广场,解决了山城地形带来的高差问题,至今仍在使用。升降机高约 45 米,通体铸铁打造,每层都有精致的尖拱与镂空花纹,在街道中拔地而起,充满工业时代的浪漫感。最初用蒸汽动力,1907 年改为电力驱动。站在街道旁抬头仰视,铁艺塔身与两侧老建筑形成强烈的纵深感,顶层的观景台是城市最佳观景位之一。
穿过奥古斯塔凯旋门,来到商业广场。这是里斯本最宏伟的地标,也是欧洲规模最大的滨水广场之一。它面朝特茹河河口,呈巨大的 U 型敞开。这里是葡萄牙帝国荣光的见证,也是浴火重生的象征。因为曾是葡萄牙里韦拉王宫所在地,当地人习惯称它为 “宫殿广场”。1755 年的大地震与接踵而至的海啸、大火,将王宫化为焦土。震后以理性、规整的庞巴尔式风格,在废墟上建起了这座全新的广场,并以“商业广场”为名,寄托着重振商贸、拥抱新生的希望。1775 年落成的若泽一世国王青铜骑马雕像巍然矗立,象征着王权与重建的决心。北侧是标志性的奥古斯塔街凯旋门,淡黄色的庞巴尔式建筑围绕广场,底层拱廊间布满了咖啡馆与商店。如今这里是里斯本的 “城市客厅”,是欣赏特茹河日落的绝佳地点,许多游客早早坐在河边静静等待夕阳。
第二天一早,天未全亮,我们经过横跨特茹河河口、17.2公里长的达·伽马大桥离开里斯本。这座桥是1998年为迎接里斯本世界博览会修建,同时也为纪念达·伽马发现印度航线500周年,仅用18个月便竣工通车,是欧盟境内最长的跨海大桥。车在桥上走,能看见远远的里斯本老城区,看见4月25日大桥,看见河上飘动的小船。我们虽然在葡萄牙呆的时间很短,但只有来了,才能看见镌刻在这座城市的大航海璀璨荣光,以及大地震沧桑印记,了解它从辉煌到毁灭,再到浴火重生的千年沉浮故事。每一次旅行都不会白来,每一次出发都会让我们知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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