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神农架的那天,天刚下过雨。
邱姐的车早早就停在楼下。我们提着行李走出来,空气凉凉的、润润的。车子发动了,木鱼镇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那条走了几天的街,那家吃过饭的小店,那座看过云海的山,都慢慢退到后面去了。
“走吧。”邱姐说。方向盘在她手里稳稳地转着,“这条路到巴东,要开两个多小时。你们可别睡觉,路上的风景好看着呢。”
她没有骗我们。
车子在山谷间穿行。刚刚下过雨,山中的一切都是湿漉漉的。远处的山林一片翠绿——不是那种灰蒙蒙的绿,是被雨水洗过的绿,饱饱满满的,像是每一片叶子都喝足了水,绿得发亮。有风吹过,满山的叶子轻轻摇动,上面的水珠便簌簌地落下来,亮晶晶的,像无数颗小小的钻石。云雾绕在山腰上,不是浓得化不开的那种,是轻轻的、薄薄的,像一条条白纱巾,被风扯得丝丝缕缕的。有时候云忽然散开一个口子,露出一角青翠翠的山脊;还没来得及看清,云又合上了,把那角山脊藏得严严实实。

路边的山坡上,竟还有一片片油菜花在开着。已经是暮春了,别处的油菜花早谢了,可山里的季节总要晚一些。金黄黄的,一畦一畦的,铺在绿色的山坡上,亮得晃眼。偶尔有一阵风来,花枝便齐齐地弯下腰去,又齐齐地直起来,翻出一层一层的金色波浪。
山脚下散落着几户人家。白墙黑瓦,安安静静地立在一片绿意里。有一家的烟囱正冒着烟,淡青色的,袅袅地升起来,在半空中被风扯散了,融进了山腰的云雾里。我忽然想起那年在秦岭——也是这样一座一座的山峰,这样一户一户的人家,在每一个峰回路转的地方,都能看见炊烟袅袅地升着。那样的画卷在眼前铺开的时候,心里便会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温暖。是人间烟火的气息,在这莽莽苍苍的大山里,让人觉得踏实。
我们正沉醉在眼前的美景里,导航忽然响了。
“您已偏航,请在合适位置掉头。”

我们都怔了一下。邱姐放慢车速,看了看前面的路。车子正走一条宽阔的柏油路上,路面平整,标线清晰,怎么看也不像走错了。可导航还是固执地重复着:掉头,掉头。
邱姐把车停在路边,我们探头往外看。导航指示的那条路在我们右侧岔出去——是一条水泥路,窄窄的,将将够一辆车通过,路面也旧了,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里长出青青的草来。一眼望去,那条路弯弯曲曲地钻进一片林子里,不知通向哪里。
我们正在犹豫,对面开来一辆车。那司机是个女子,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满脸都是“过来人”的表情。
“你们也是导航导进来的吧?”她大声说,“我们刚刚就是从那条路走过来的!又窄又陡,好几段根本没法错车。从那条路上走下来,腿都发抖发酸了。劝你们别走那条路了,真的不好走。”

我们一听,更不想走那条窄路了。邱姐想了想,说,那就顺着这条大路继续走吧,导航总会重新规划的。于是我们丢下那条窄路,沿着宽阔的柏油路继续往前开。可导航不依不饶,一会儿说掉头,一会儿说偏航,那个小小的箭头在屏幕上固执地指着我们来时的方向。芒果说,不管它,往前开就是了。
又开了几分钟,路边出现一户人家。白墙黑瓦的小房子,门前有一棵大樟树,树荫底下坐着一个老人,正编着竹篮。邱姐停下车,摇下车窗,探出头去问路。
老人放下手里的竹篾,站起来走到车边。他说话慢慢的,带着很重的本地口音,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两条路都可以走。那条窄的要近一点,大路要远些——你们顺着这条路一直开到山顶,再从山上绕下来。两条路最后都汇到国道348上,错不了。”

他这样说,我们就放心了。谢过老人,邱姐踩下油门,车子顺着宽阔的公路继续向前。可是,转过几个弯之后,路开始变了。柏油路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水泥的,而且也渐渐窄了下来。等到了山顶,准备下山的时候,路面变得更窄了,弯也更急了——一个“Z”字接着一个“Z”字,方向盘在邱姐手里左一把右一把地转,几乎没有停过。路的一旁是山壁,长满了密密的灌木;另一旁是陡峭的斜坡,放眼望去,山谷深深的,能看到底下细细的溪水在石头间闪着光。
我们不禁又怀疑起来:是不是真的走错了?
邱姐没有回头,两只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她说:“这条路,我虽然没走过,但不要害怕。山路我跑了多少年了,相信我的技术。”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我忽然想起那次从广元的唐家河到月坝小镇——也是这样一段又窄又陡的水泥路。那时候天快黑了,路上没有车,不需要错车,可光是那窄窄的路面和路旁深深的峡谷,就够让人心惊胆战的了。今天又是这样一条路。可邱姐说得那样稳,我们便也渐渐安下心来。

“条条大路通罗马。”邱姐又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现在从神农架到巴东的路都修得不错的,这样的路估计也就一小段。熬过去就好了。”
她说着,又转过一个急弯。车身微微侧了一下,又稳稳地回正了。我看了看窗外,山谷底下的溪水还在那里,细细地流着,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山壁上的灌木丛里开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紫紫的,一簇一簇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果然,半小时后,车子从山间的水泥路钻了出来,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柏油路,清晰的标线,来往的车多了起来,一辆一辆地疾驰而过。导航里那个固执的箭头终于安静下来,屏幕上跳出几个字: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348国道到了。
邱姐松了一口气,把车子稳稳地开上了国道。她说:“348也是一条很不错的景观大道,沿着三峡,从宜昌一路到巴东,再到奉节。这条路把三峡的风景都串起来了——西陵峡、巫峡、瞿塘峡,全在这条线上。你们下次有时间,也去走一走。”

我和小红互相看了看,笑了。小红说:“其实早有这个打算。没想到今天意外地走了一小段。”
“那就把它当作下一次的计划吧。”芒果说,语气里已经带着几分憧憬。
大家安静下来,各自望向窗外。348国道确实是一条好路。路面宽阔平坦,标线雪白清晰,两旁的青山层层叠叠地向后退去。远远地,已经能看见长江了——青碧碧的一条,在群山之间绕了一个大大的弯,江水在午后阳光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几只船慢慢地走着,拖着长长的白尾巴。
我想着邱姐说的那条路,从宜昌到奉节,沿着三峡一路向西。西陵峡的险,巫峡的秀,瞿塘峡的雄,都在那一条路上。来的时候坐火车,穿隧道,忽明忽暗的,错过了多少好风景。若是自己开着车,沿着江边走,想看就停下来,想走就慢慢地走——那该是另一种滋味了罢。

我们又说起下回从重庆出发,沿348国道一路到宜昌,漫游三峡。芒果已经在翻手机,查沿途的路线;小红凑过去看,两个人嘀嘀咕咕的,算着哪里可以住一晚,哪里值得多停一会儿。大家忽然又不觉得累了,眼睛里重新有了出发时的那种亮光。
或许就是这样。我们总是这一趟路还没走完,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下一趟了。这样的盘算让人欢喜——回去以后,在那些按部就班的日子里,心里存着一个念想,知道远方还有一条路等着自己,日子便不那么难熬了。有期待的时光,才是最好的时光。
车子继续向前。身后的神农架一点一点地淡去,最后化成了天边一抹青青的影子。长江在车窗外时隐时现,一会儿跳出来,碧绿绿的一片;一会儿又被山挡住了,只留下江水的哗哗声,隐隐地传上来。太阳开始西斜了,把整个山谷染成淡淡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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