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愿记沧桑匆匆往事?谁人是对是错,从没有解释为了什么,一笑看风云过……”
早上九点,我开车行驶在松山湖大道。立夏刚过没几日,道路两旁的凤凰花便开得不管不顾了,一簇簇,一团团,红彤彤的。繁茂的绿叶与火焰般的花朵层叠交错,将整条大道包裹得斑斓多姿。
车载音响里放着老歌《笑看风云》,我们几个女同胞跟着旋律一唱一合,人在车里,调子早就跑到烟雨湖去了。坐在副驾驶位置的阿森始终扭着头,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的敲着膝盖,跟着旋律打节拍。
一幢幢高楼从眼前掠过。玻璃幕墙映着蓝天白云,明晃晃的有些耀眼。在这片生态与科技共生的新城,有多少人把青春熬成了白发,把滚烫的梦想打磨成了平庸的日子。
“我到过这家工厂推销电子元件,没想到这么多年,它竟然还在。”阿森指着路边一栋浅灰色的厂房惊讶的说道。在松山湖片区,这种厂房实在不起眼,没有亮闪闪的玻璃幕墙,没有别致的建筑风格,还几乎要被凤凰花树的浓荫覆盖过,但它却给阿森带来了无尽的回忆。
阿森是广东人,但不是典型的广东人模样。他肤色白净,个子不高,说话慢条斯理。在外人眼里,他是做生意的大老板;在家人眼里,他是温暖、体贴的父亲和丈夫。但他骨子里却又是地道的广东人,很懂生活,也带着一“大男子主义”思想。
二十多年前,大学刚毕业的他揣着简历到处找工作,却四处碰壁。后来总算进了一家电子厂做业务员,推销电子元件。跑业务的日子不好过,他背着样品和产品目录,穿梭在珠三角大大小小的工厂之间。无数次被门卫拦下,被采购一口拒绝,被老板赶出厂门。他也不急躁,总是挤出笑来,把样品和资料递上去,抓住机会给对方讲解产品的优势。别的业务员不愿去的偏远地区,他去;别人不愿意接的小订单,他接;别人不愿意熬夜等出货,他守着生产线到天亮。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每家工厂的需求、每个客户的喜好。
后来中非贸易迅速发展,公司要开拓海外业务,他主动请缨和同事远渡重洋,去到尼日利亚。飞机落地,他们转汽车,再转火车。在去北部的卡诺州拜访客户时,沿途经过广袤的稀树草原,他见落日将半边天染成了金色的海洋;成群结队的角马,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在辽阔的草原上向着未知的方向奔腾。那一刻,他的心被狠狠触动:人生,本就该在旷野上勇敢奔跑。

那次非洲之行,他不光为公司拿下了大客户,心里也滋生了一个念头。
他辞了职,拿出全部积蓄,又找亲朋好友借了些钱,在深圳南山区创办了自己的电子厂,还是生电子元件。从几台机器,几名工人开始,业务、生产、品质,出货,他全程盯着。最忙的时候,他吃住都在工厂。那些年,正好赶上电子行业蓬勃发展的黄金时期。订单像雪花片一样飞来,工厂的规模一点点扩大,日子过得蒸蒸日上。他从一个到处敲门的业务员,变成了执掌一厂的负责人,最多的时候厂里有两百多个工人。
可世事起落,从来不由人算。环保政策收紧,南山的厂房必须搬迁。他四处奔波,最终把工厂迁到增城。新的环境里,凭着多年的经验和老客户的支持,生意很快走上正轨。看着形势一片大好,阿森决定放手一搏,他把工厂规模扩大到之前的三倍,机器设备增加了数十台,工人也随之扩招,甚至计划再建无尘车间。
就在此时,命运给了他重重一击。疫情突然来袭,无数企业陷入停滞困境,货款收不回来成了压垮很多企业的最后一根稻草,阿森也没有逃过一劫。一家合作多年的客户欠下几百万的货款,突然关门失联。
那笔钱,是他维持工厂运转的命脉。一开始,他还撑着。四处筹钱给工人发工资,交房租。他心存希望,以为对方只是一时的困难,总会有转机。可日复一日,希望一点点落空。原料断供,工人离职,机器一台接一台停转。曾经日夜轰鸣的工厂,渐渐安静下来。那种安静,让人心里慌得发毛。
他整夜睡不着觉,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望着满墙的订单发呆。那些订单是曾是他的骄傲,曾撕掉一批又一批,如今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里。他把自己关在工厂里,就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每天能做的就是把机器擦了又擦,把地板打扫得一尘不染。那样的日子,持续多久,他已记不清了。
工厂最终还是关了。他变卖了自己的房子,结清了工人的工资和厂房的租金。机器设备被搬走的那天,他一个人开车去了盐州岛。出发时还是阳光普照,晴空万里,快到岛屿的时候,头顶突然压过来一大片黑云,白天一下子变成了黑夜,滂沱大雨哗哗浇下来。车子在沿海的泥泞路上跳着,摇晃着。一个凹坑处,车的前轮脱出了车轴,车身猛地一斜,栽进了路边的泥沟里。
雨水顺着车窗灌进来,打湿了他的衣服,他坐在倾斜的车里,没有呼救,也没有动弹,就那样看着窗外浑浊的天与地,看着汹涌澎湃的海浪撞击着礁石,巨浪变成了碎沫,又退回去,再砸过来。海上的渔船突破层层浪涛,摇摇晃晃驶向岸边,他开心地笑了。
现在阿森不再办工厂了。他做电子元件纯贸易,生意不大,足够一家人过日子。今天,他也加入我们的出海产品检验团队,利用他曾经的优势,兼职做一份电子产品检测、检验技术支持工作。
车子驶过松山湖,微风掠过湖面,有波澜轻轻漾起。车窗半开着,老歌还在循环着,阿森不再只是敲打节奏,他跟着旋律轻轻哼唱起来。声音不大,混在风里,听不太清。
凤凰花在窗外开着,一树一树的,年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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