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家乡的运河是活的。
它不是课本里印着的、带着遥远朝代水汽的文化符号,是我从小到大踩了无数次的青石板岸,是阿婆蹲在埠头捶衣服的棒槌声,是夏天傍晚混着西瓜甜香的风里,永远飘着的、淡淡的鱼腥气。
春天的运河最软。
岸边长的垂杨柳最先醒,芽尖嫩得能掐出水,风一吹就扫过水面,勾得一圈圈波纹慢悠悠晃到对岸。放学的小孩攥着五毛钱买的麦芽糖,沿着河沿跑,糖丝拉得老长,不小心蹭到柳丝上,第二天就能看见蚂蚁围着那点甜打转。卖青团的阿公推着小车停在桥边,蒸笼一掀,艾草的香混着河面上的雾飘出去半条街,有人站在桥那头喊“要两个豆沙的”,声音顺着水飘过来,比青团还软。
夏天的运河最热闹。
太阳刚落下去,河岸边的石凳就坐满了人。穿背心的大爷摇着蒲扇聊今年的漕运博物馆又来了什么新展品,穿花裙子的阿姨们凑在一起说谁家姑娘嫁了个好人家,小孩子们光着脚在浅滩踩水,脚丫子拍得水面啪啪响,溅得旁人一身水珠,惹来一阵笑。最盼着傍晚下一阵小雨,雨丝砸在水面上起碎泡,卖冰粉的小摊撑着大伞,红糖浆浇在碎冰上的脆响,混着雨打荷叶的声音,是整个夏天最动听的动静。
秋天的运河最沉。
岸边的银杏叶黄了,落得满岸都是,踩上去咯吱响。渔船靠在岸边,渔民提着一筐刚捞上来的鲫鱼和河虾,蹲在埠头喊,刚捞的,鲜着呢!下班的人顺道买上两斤,拎着塑料袋往家走,塑料袋里的水晃出来,在铺着落叶的路上印下一串湿印子。傍晚的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色,运货的船鸣着汽笛开过去,浪拍在岸边上,卷上来几片落进去的银杏叶,跟着水流慢悠悠飘远,像载着一整个秋天的梦。
冬天的运河最静。
要是赶上落雪,整个河岸都白乎乎的,只有河水还在慢慢流,冒着点淡淡的白汽。卖烤红薯的摊子支在桥洞底下,炭火烧得旺旺的,烤红薯的香飘得老远,有人从桥上走过去,冻得搓着手,顺道买一个,掰开的时候热气扑满脸,甜香混着点河面上的冷意,吃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船都靠在岸边歇着,船夫裹着厚棉袄坐在船头上喝酒,玻璃杯碰在一起的脆响,在安安静静的河面上飘出老远。
后来我去外地读书,见过很多有名的河,有的比它宽,有的比它清,可都没有家乡的运河亲。
去年回去的时候,看见老埠头旁边修了新的步行道,装了夜灯,晚上亮起来的时候,灯光映在水面上,比星星还好看。原先捶衣服的阿婆们现在拎着布袋子在步行道上跳广场舞,看见我还笑着塞给我一把橘子,说今年家里橘子结得好,甜得很。
河还是那条河,水慢慢流着,流走了我小时候的麦芽糖,流走了少年时没说出口的心事,流走了一辈又一辈人的日子,可它又总在这儿,托着两岸的烟火,托着所有离家的人的念想,不管走多远,只要一想起它淌水的声音,就知道,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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