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父母逛北京
©作者 王磊
北京是我们国家的首都,是一生中值得来一两次的地方。父母七十多了,今年也是本命年,一直有个梦想,带他们逛一次北京,父亲姊妹都曾来过,他一辈子在农村务农,也一直有这个想法,难得我母亲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出远门,一拍即合,今年国庆过后正好有机会。
小时候,我伯家的相框有一张我伯和村里几个人在天安门的合影,那时候就很憧憬和好奇,我伯还去过天安门,回家后问我父亲,他说那是村里组织的,迎春当时是会计,狮子也是干部,我心里想北京太远了;九几年我婆和我二姑去北京走亲戚,回来说为了看升旗,专门待到了星期一起来很早看,我感觉北京太神秘了;千禧年初我三爸儿子考上了中国石油大学,我三爸自然也去了北京。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五启程,父母从老家渭南赶到西安会合。国庆期间我顺利预约到了想去的景点,天安门有五个进口,我选择了离地铁前门大街站近的全国人大办公楼口入。从西安出发,坐高铁过了保定很快到了北京。第一天,我们去了离酒店近的天安门广场,从入口排队到最后一个室内安检,队伍排了有四五个,像长龙一样有百米,安检要经过了三四个,穿着制服的人检查的很细,队伍挪动的很慢,秩序井然。最后一道闸口是室内的安检,森严得仿佛连空气都要过滤一遍。整整用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达了天安门广场,天安门城楼庄严肃穆,广场上人流攒动像蚂蚁一样多,中国国家博物馆就在旁边,人民英雄纪念碑也在脚下,父亲激动的照了好几张相,我们又合影了几张相片。
时间紧行程安排急促,简单的吃了点自己带的东西,我们穿过金水桥天安门城楼进入了故宫博物院。门口有许多柿子树。我们先后参观了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还有坤宁宫和御花园等地方,红墙黄瓦,镶金嵌银,每一处院落都呈现出富丽奢华,五彩斑斓的景色。面对数不清的宫殿,珍宝馆的国宝,精美的汉白玉石雕,姿态各异的龙,父母不时驻足停留观望。
那一片连着一片的金顶,在秋阳下泛着刺目的光,像是无数金色的浪头,凝固在了时间的海里。我们不由感叹清王朝真富裕,父亲说皇上在哪办公在哪住?我向父母指点着,这是太和殿中和殿,是皇上办公的地方;那是乾清宫是皇上睡觉的地方。这时导游津津有味的讲,1976年唐山大地震,北京城许多民房倒塌,但故宫仍然完好,因为这是皇上住的地方。他们和听梦一样,眼神里却有些茫然与疲惫了。只听到对于他们,这或许不如一片果园,一片庄稼地来得亲切实在。
第二日的天气是好到不能再好了。我们从前门大街坐上332路公交,北京的交通很便利,一会便到西郊了。车窗外的北京,渐渐地从威严整肃的殿宇,换作了鳞次栉比的街景,人的心情也跟着松快起来。
过了中央音乐学院、北京大学,一会就到颐和园了,清王朝皇家园林游人如织。但奇怪的是,这园子仿佛有一种吞吐万象的肚量,任是多少人来,那山,那水,那长廊,那佛香阁,都依旧是从容不迫的。从知春亭向西眺望,最显眼的便是西山上玉泉山的玉峰塔,被誉为“燕京八景”之一。玉泉山与万寿山遥遥相对,山形在淡青的天幕下,勾出柔和的曲线。我们沿着长廊慢慢地走,看那梁上一幅幅精美的彩绘,故事里的人物、花鸟,都活灵活现的。父亲对那湖边的汉白玉石栏很感兴趣,用手摩挲着,说:“这石头,这雕工,真是下了功夫的。”
从颐和园出来,再奔圆明园,心情便有些不同了。若说颐和园是一位风姿绰约的贵妇,那么圆明园便是一位历经劫难的故人。入口处,竟是一大片荷塘,这个时令,花早已谢了,只留下无数枯败的枝叶,耷拉着,在风中发出窸窣的碎响,别有一种萧瑟的美。再往里,是一座“残桥”,真的只剩了几段石基,孤零零地立在水里,像被折断的骨头。路旁一块岩石上,雕着“仙人承露”的故事,说的是汉武帝求仙问道的旧梦。在这荒芜的园子里,这求长生的妄想,更平添了几分讽刺。
我们走得累了,便坐上电瓶车,往那著名的遗址区去。当那些散落在荒草间的、巨大的汉白玉石构件闯入眼帘时,车上所有的谈笑都戛然而止了。那些精美的雕花,那些断裂的罗马式石柱,就那么沉默地、倔强地立在秋日斜阳里。它们不是废墟,是墓碑。风在这里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颐和园里的温柔絮语,而是带着呜咽,从石头的裂隙间穿过。我什么也没有说,父母也什么都没有问,我们只是静静地站着,站在这巨大的、民族的伤疤前,感觉脚下的土地,都是滚烫的。
第三日,我们便在海淀区街上走了走,又上了香山。香山的红叶还未到最盛的时候,只是东一簇西一簇地染着些赭黄、暗红。爬山的人却不少。我们拣了条清静的小路,慢慢地走。父母的气力,到底是不比从前了,爬一段便要歇一歇。在一处山腰的亭子里坐下,回头望去,北京城竟模模糊糊地罩在一层薄薄的烟气里,那些昨日觉得无比雄伟的殿宇楼台,此刻都成了积木似的、小小的影子。
父亲喝着水,忽然说:“北京好,是真好啊。可看了三天,我这心里,倒是更惦记咱地里的猕猴桃树了,怕又被秋淋糟蹋了。咱们家族现在都在西安,你们这一辈现在看是没有希望了,下一辈看有没有能在北京干事的”,我不由的心酸。
母亲也说太远了,一辈子没有走过这么多路。
我望着他们,忽然明白了。这三日,于我,是带他们看了一个宏大的、历史的北京;于他们,或许只是陪着儿子,在异乡走了三天长长的路。那庄严的城楼,浩渺的湖水,乃至悲壮的废墟,都比不上老家地里一园的猕猴桃树,来得更踏实,更温暖。
下山的时候,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拉得老长。我走在他们身后,看着父亲微驼的背、两鬓角的白发,和母亲有些蹒跚的步态,心里蓦地一酸。这北京的秋光,这千年的旧梦,说到底,也终不如眼前这两个缓缓前行的背影,更让我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人间真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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