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塘烟火暖湘西

原标题：一塘烟火暖湘西

□ 彭志凯

今年初冬，我赴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考察调研。一路进入湘西的群山，时间便仿佛慢了下来。这里的冬日，内敛而丰盈。薄雾如纱，缠绕在半山的吊脚楼间，青黑色的瓦檐上偶有飘来的炊烟，像极了水墨画里不经意的留白。此行是为感受那藏于这片山水之间的冬日民俗，那在火塘边、歌声里、吃食中代代相传的生活滋味。

此行的第一种滋味，是“听”来的。在龙山县苗儿滩镇，有一个由捞车河村的彭家寨、惹巴拉和梁家寨3个土家族村寨组成的惹巴拉景区。冬日的夜晚来得早，天色刚擦黑，我们到了惹巴拉景区，被热情的苗家人迎进木楼。刚一进门，一股混合着柴火、腊肉和米酒香气的暖流便将周身的寒意驱散了。堂屋中央，是一方用青石垒砌的火塘，塘中的树蔸燃着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众人的脸庞明明暗暗。苗家的“火塘歌会”开始了。没有舞台，没有麦克风，几位身着传统服饰的阿姐阿妹自然地围坐，一位须发皆白的苗族老人手持竹笛，吹响了引子，那笛声清越得像山涧的泉水。

接着，歌声响起来了，是那种未经雕琢的、原生态的多声部合唱。歌声时而高亢入云，仿佛要穿透屋顶，去与天上的星辰对话；时而低沉婉转，似在诉说迁徙路上的艰辛与哀愁。我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本身便是一种语言。它里面有山的脊梁，有水的绵长，有先民们开荒辟草的艰辛，也有男女相悦的浪漫。我捧着主人家递来的、用粗陶碗盛着的米酒，小口啜饮，那微甜而醇厚的暖意从喉头一直流到心底。这一刻我恍然，这火塘、歌声、米酒，不就是湘西冬日最朴实、最温暖的味道吗？

第二种滋味，是“看”来的，或者说，是“嗅”到的。从惹巴拉景区出来后，我们宿在凤凰县竹山村，翌日清晨，我们从鸡鸣犬吠中醒来。薄雾尚未散尽，我信步于寨中的青石板路上。此时，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家家户户吊脚楼的廊檐下、窗户外，那一串串、一排排悬挂着的腊味了。长长的竹竿上，挂满了腊肉、腊肠、腊鱼，它们在冬日和煦而稀薄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沉静的油润绯红。有的肉质紧实，纹理分明；有的肥膘部分已透出晶莹的琥珀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香气——是柏树枝丫的清香、米糠的焦香，以及肉品在时光与冷风的共同作用下，慢慢转化出的、独一无二的醇厚腊香。

一位正在翻晒腊肉的苗族阿婆见我驻足，便笑着与我攀谈。她说，做腊味是湘西人过冬的头等大事。选料要精，腌制要匀，熏烤的火候与时长更是关键，用的必须是带有特殊香气的松柏枝和橘皮，慢火细烟，熏上十天半月，急不得。阿婆用满是皱纹的手抚过一块腊肉，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要慢，要等，只有耐着性子，这味道才正，才厚，才对得起这一年的辛苦”。我听着，心中触动。这不仅是在制作食物，也是一场人与时间的对话，是劳动人民将岁月的风霜、生活的智慧一同腌制、风干、熏烤，最终沉淀为餐桌上的踏实与丰足。

离开湘西时，我的行囊里多了米酒和腊肉，沉甸甸的。我知道，我带走的，不只是一方风干的食物、酿造的美酒，更是一份湘西冬日里关于时间、传承，以及如何有滋有味生活的深厚智慧。（彭志凯）

【来源：中国旅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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