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浦江县城西北二里处,有一眼泉水,叫作“月泉”。
以“月”名,是因为这眼泉水会随月之盈亏而涨消,从朔(农历初一)到望(农历十五)泉水日增,从望到晦(农历三十)泉水日减。正因为这神奇的现象,月泉早在隋唐之前就声名在外。后来由于战乱荒芜,泉水阻塞,浦江知县孙潮将月泉疏浚为曲池,在池北建了月泉亭,从此成为当时人们的游览胜地。
月泉的闻名,不仅在于它奇特的自然现象,更因为它承载了厚重的人文精神。南宋哲学家、文学家吕祖谦曾在这里招徒讲学。而南宋另一个更大的理学家朱熹也曾在此驻足。朱老先生那一次停留,是因为和中国“心学”创始人陆九渊在学术上有争议,特来邀请吕祖谦参与讨论,于是路过月泉,留下芳踪。
宋淳熙三年(1176),吕祖谦、浦江傅氏兄弟(傅如松、傅如川)、朱熹、陆九渊一起到江西信州鹅湖寺,发起了中国哲学史和思想史上一次重要的辩论会——鹅湖之会。这些当世大儒便如金庸《射雕英雄传》中之武林绝顶高手,汇聚于华山之巅论剑。你能想象那一场辩论是如何的舌剑唇枪,口吐莲花。
后来,朱熹任浙东常平茶监事行部,过浦江,众儒又聚会于月泉。从此,月泉的名声更响,成为浦江及周边文人雅集交流之处。
南宋咸淳三年(1267),浦江知县王霖龙建月泉书室于月泉亭西北,有桥、池、祠、堂、序、舍、祭器房等四十五楹,匾额二十二块,可谓规模空前。为瞻仰先贤德行,树立学子楷模,又立朱、吕二先生祠于精舍之中。从此,月泉成为四方学子负笈卒业的圣地。元初,月泉书室扩建为月泉书院,规模更加宏大。
月泉吟社的出现,更为月泉书院注入了新的生机。宋末元初,许多文人不甘受蒙古异族之侮,纷纷弃官归田。其时有吴渭、方凤、黄景昌、谢翱、吴思齐、吴谦等人,汇聚月泉,结社赋诗,共创“月泉吟社”。
方凤是晚唐诗人方干的后代,方氏家族史上有过“四世大夫”的光辉事迹,可谓“世代簪缨”。他本人是南宋度宗时的太学生,很受宰相陈宜中的器重。
月泉吟社还有其他一些名士。福建人谢翱是文天祥部的咨事参军,兵败后流亡浙江,来浦江拜访方凤,并下榻吴溪。处州人(今丽水)吴思齐是人称“龙川先生”的陈亮的曾外孙,当过几任地方官,性格刚直,在宋亡后,他不愿仕元,于是流寓桐庐。此外,还有当时任义乌县令的吴渭,任月泉书院堂录的吴谦等,他们都因赵宋覆亡,民族前途和个人前途无望而忿隐山林。
元至元二十三年(1286),集贤学士程文海请奏忽必烈派遣使者去江南搜访前朝遗逸,兴复国学。
是年三月,程文海便奉诏来到江南,博采知名人士。一大批江南读书人都二次“出嫁”了,连宋太祖之子赵德芳的后裔赵孟頫也被请到元朝廷中。这大大震动了隐逸于浦阳江畔的这些南宋遗民们,他们感到此乃失节大事,要有所对策才行。
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能武装抗元,只有利用自己的诗赋当利剑,于是筹划举办一次征诗活动,联络同志,一起隐遁,誓不仕元。
征诗活动在元至元二十三年(1286)十月启动,向两浙地区征诗。诗题是“春日田园杂兴”,由吴渭出题,规定兴感不得逾越“田园”二字,到第二年正月十五日收卷。出人意料的是,在短短的三个月里,竟得诗2735卷。这在通讯、交通皆不便的当时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可见响应支持的热烈程度。
应征的这些诗稿由方凤、谢翱、吴思齐一一评定,选中280卷,于当年的3月3日揭榜。自第1名至50名依次给奖,并将前60名诗卷结集付梓,以《月泉吟社诗》为名刊印。
《月泉吟社诗》是我国现存最早的诗社总集,还被收集进《四库全书》等多种丛书,流传甚广,影响深远。月泉征诗活动开创了我国诗歌大奖赛的先河,对元、明、清及至如今诗社、文学社的结社都有影响。这种结集众多文人于一社而开展吟咏的盛事,一直被传为佳话,为后世文人雅士所钦慕。
浦江月泉不仅有自然奇观,而且有附于其中的人文风骨。此后,“月泉吟诗”成了文人聚集的代名词。
月在天上,泉在地下;天上月圆,地下泉溢;天上月缺,地下泉涸;天上地下呼应,圆缺消涨轮回。汩汩泉声,仿佛吟诵着古老的诗篇,呢喃讲述着前辈先人的高风韵事。文人儒雅的身影已然远去,却开启了浦江的儒学文风。
【陈少非作品/《浦江:文化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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