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记者 陈慧娟 吴春燕 雷爱侠
提起潮汕，您会联想到什么？是激昂豪迈的英歌舞，是韵味悠长的工夫茶，抑或别具一格的潮汕菜？有趣的是，在地理行政区划上并没有一个名叫“潮汕”的单独城市，它是一个广泛的文化地理概念，通常涵盖广东的汕头、潮州、揭阳等地。
广东汕头作为潮汕地区的“汕”，于1860年正式开埠通商，迅速崛起为联通东南亚的重要贸易港口。不计其数的潮汕人从这里搭乘“红头船”奔赴南洋，又在功成名就之后返乡投资建设。以小公园开埠区为代表的文化地标，正是这段“百载商埠”辉煌历史的生动见证。
2020年10月13日，习近平总书记在汕头市小公园开埠区考察调研时强调，现在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很快，城市建设日新月异。越是这样越要加强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在加强保护的前提下开展城市基础设施建设，有机融入现代生活气息，让古老城市焕发新的活力。
汕头在历史文化街区保育活化方面积累了哪些可推广的经验？在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上又有哪些创新实践？记者就此展开了深入采访。
在汕头，历史文化街区常态化上演英歌舞等潮汕特色文艺表演。
保育：用“绣花”功夫修旧如旧
名为“小公园”，实非公园，它指的是汕头市金平区一片以中山纪念亭为核心的老城区域，又称“小公园开埠区”。该区域规划独特，呈环形放射状路网格局，每条街道最终皆可通往海岸，这一空间肌理自20世纪30年代形成以来，基本未变。
同样得以延续的，是街区整体的风貌。它是中国34个近代开埠城市中保存最为完整的开埠区之一，鼎盛时期，银行、商行、酒楼、旅馆林立，至今旧址仍在。这里矗立着规模宏大的骑楼群，多建于20世纪20年代，为华侨投资兴建。骑楼作为一种商住合一的近代建筑形式，底层为商铺，上层居住。其最显著的特点是临街设置宽约“42码脚走5步”的柱廊空间，俗称“五脚砌”。这些柱廊相连，形成贯通街区的遮阳避雨走廊，融合了欧陆与东南亚建筑风格，营造出宜人的商业与生活氛围。
然而，随着城市中心转移，小公园开埠区一度落寞，繁华不再。党的十八大以后，这片古老街区迎来了新生。2013年，汕头市启动立法保护老城区的相关议案，拉开了系统性保育活化工作的序幕。2014年，《汕头经济特区小公园开埠区保护条例》正式施行，并于2016年启动试点修缮。
如今漫步街区，百年前盛景清晰可辨：电报大楼、联和药房、南生百货等历史建筑风貌再现。走进开埠文化陈列馆，这座历经百年的建筑，实木地板、水磨石与楼梯铜条依然保存完好。
如此精细的保护如何实现？调研中，“最小干预”原则被反复强调，即坚持“修旧如旧、不增不减”的“微改造”模式，以“绣花”功夫进行原貌修复。
“在大面积的修缮之前，我们在西堤路选择了4栋骑楼作为试点。”金平区城市更新局二级主任科员王晓丹告诉记者。对于试点骑楼，工作人员除了查阅历史资料，利用航拍、三维激光扫描等技术构建古建筑复原模型外，还广泛走访了居住在这里的老居民，征集老照片还原建筑细节。“做出外观设计方案之后，我们在街头巷尾贴出来，请这些老居民提意见。”王晓丹说。
具体的修复工作由国家级非遗“潮汕古建筑营造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纪传英及其团队承担。团队成员刘韵洁解释道，小公园开埠区骑楼采用的装饰以灰塑为主，原料除潮汕古建筑常用的贝灰外，还加入糯米粉、红糖、草纸、麻丝等，以增强其在当地湿热气候下的附着力和耐久性。为最大限度保存历史信息，团队严格遵循古法，采用传统材料与工艺，做到雕塑不添一笔、结构不损一木。
2025年汕头市小公园新春文化庙会上，潮剧表演吸引市民游客驻足观赏。
活化：文化场景赋能文旅融合
试点项目的成功获得了各界认可。自2017年起，汕头市分两期投入约13.55亿元，对小公园开埠区沿街353栋、总面积约23万平方米的骑楼群实施保护性修缮。工程不仅修复了建筑内外结构，还同步推进灯光亮化，对五福路、同平路等15条道路进行整体升级，完善消防、市政、停车等设施，全面提升片区公共服务与旅游接待能力。
昔日的邮政大楼、水龙局（消防局）变为专题陈列馆，《星华日报》旧址则改造为集图书馆与展览功能于一体的“城市客厅”……“年年都感到有新的变化，可以逛的地方越来越多。”因工作原因，每年都会来汕头小公园开埠区的一位游客感触颇深。
“汕头的核心文化吸引力，在于提供一个‘原真性的潮汕生活场’。”金平区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局长郭阳谷表示，“游客在此不仅能看骑楼，更能沉浸式体验英歌舞、工夫茶、非遗美食等。所有商业与活动都围绕这一核心展开，构筑起独特而深厚的文化认同。”
这一理念在“小公园潮汕文艺人才一条街”得到集中体现。游客可在此亲眼看见拥有四百年历史的嵌瓷技艺如何将彩色瓷片幻化为屋脊上永不褪色的艺术；可近距离欣赏在1平方厘米的瓷器上以字组画的陶瓷微书；亦可领略以金线银线绣制、富有浮雕立体感的潮绣工艺……
2019年以来，多位工艺美术大师、非遗传承人及书画名家在此设立工作室。他们将历史建筑转化为可观、可感、可学的活态文化空间，形成“展示、传承、传播”三位一体的新模式。听名家讲潮汕故事，看大师展示绝活，亲手体验非遗制作，已成为游客来汕头的必选项。传统文化借此以更当代、更鲜活的方式融入公众生活。
国家级非遗嵌瓷代表性传承人许少雄如今常驻小公园工作室，他表示：“非遗也需要与时俱进。这里游客多，反馈和建议都很宝贵。嵌瓷已经有400多年的历史，传统上用于屋顶装饰。现在我们也根据市场需求，开发室内装饰品和文创产品，让老手艺走进现代生活。”
除了大师工作室，街区还围绕传统节庆、二十四节气等策划系列活动。民间潮乐大赛、民俗巡游、美食推介、文艺路演等精彩不断，实现“周周有活动，月月有主题”，年均举办文化活动超300场。2024年元宵灯会凭借流光溢彩的“潮”味展示火爆出圈，核心街区半月内吸引客流逾133万人次。
“小公园开埠区是汕头城市形象的金名片，其功能不止于保存历史记忆，更应成为传统与现代交融的新型文化产业集聚区。”汕头职业技术学院文化旅游学院教授周海玲认为，“当前的保育活化，既留住了乡愁与文脉，也重塑了现代生活空间，为消费新业态和文化产业新布局创造了条件。”
汕头街头举行文创集市展示非遗项目。
聚侨：“番客街”凝聚潮人力量
汕头，既是百年商埠，也是著名侨乡。作为20世纪30年代全国三大港口之一，无数潮人由此启程“过番”打拼，凭借勤勉与智慧在世界各地，尤其是东南亚立足发展。深厚的家国情怀，也驱使海外潮人不断反哺家乡，造福桑梓。可以说，汕头的城市发展史，也是一部华侨爱国爱乡的奉献史。新时代如何进一步做好“侨”的文章，凝聚侨心侨力，是汕头持续探索的课题。
2024年11月，第二十二届国际潮团联谊年会与第十届世界潮商大会在汕头举办，来自全球32个国家和地区、266个潮属社团及商会的约2800名代表齐聚汕头国际会展中心。
八仙桌上摆满地道潮汕小食，墙面装饰着嵌瓷工艺作品，大厅中央陈列着金属编织的“红头船”模型……浓郁乡情让海内外嘉宾顿生“回家”之感。“三江乡愁，一念永恒，五洲守望，我们是潮汕人……”现场响起的原创歌曲，令众多潮籍乡亲动容。
大会开幕式上发布的《全球潮人致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倡议书》深情写道：“树高千尺有根，江河万里有源。自1981年11月18日首届国际潮团联谊年会举办，潮人事业开启新篇章。我们将此日设为‘恳亲日’，期待全球潮团借此加强联络，共叙乡情，传承根脉，弘扬精神，凝聚力量，携手书写潮人新的传奇。”
借助这两大全球潮人盛事在汕头举办的契机，汕头市委、市政府宣布在小公园片区启动建设高标准的“番客街”。该项目旨在“不仅打造旅游目的地，更构建一个服务全球潮人的文商旅生态圈和寻根圆梦平台”。
规划中的“番客街”涵盖小公园片区三条主街，划分为八个功能坊。它将串联潮人码头、潮海关、开埠馆、侨批馆等标志性建筑，打造一条长约3.2公里的“华侨过番与归家”路线，重现当年繁华，安放侨胞乡愁。目前，已有多家海外潮团和商会签约意向入驻，将乡情纽带转化为可持续的商业与文化互动。
汕头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相关负责人将汕头的独到做法归结为三方面：一是建立原真性保护机制，按照“试点探索、系统推广、技术支撑”的思路稳步推进，确保街区整体风貌延续和城市记忆留存；二是以市场思维建立活化利用机制，探索“文化+旅游+美食”融合模式，打造契合现代文旅市场需求的业态；三是以融合思维打造潮人精神家园，紧扣“侨”文化内核，凝聚情感共鸣，使街区成为承载乡愁、促进文化交流的实体平台。
本版图片均由汕头市金平区委宣传部提供
《光明日报》（2025年12月19日 05版）
来源： 光明网-《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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