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济市位于山西省西南部,西临黄河,南依中条山,春秋时属晋国,战国归魏。秦置河东郡,对!就是“河东狮子”的那个河东。山西民风本就豪爽,北宋文人陈季常的妻子是河东人,生来嗓门又比较大,被苏轼戏嘲为“河东狮吼”,后来竟成悍妻妒妇之典。隋唐之际这里属蒲州,唐玄宗又在此设中都,蔚然成一大都会,也是人文荟萃之地,先后出了王维、柳宗元、司空图等大家,而且境内还有古代四大楼之一的鹳雀楼。笔者早就有心到此一游,但真正成行却是一次无心的邂逅。
蒲州故城遗址
偶遇普救寺
前年初冬,在西部游走近月余,颇生东归之思,于是启程回济南。过了西安,心想关中地区西边的大散关已游过了,这次不妨顺路去看看东头的潼关。
本非旅游旺季,加上我们赶过来的时间也早了些,景点尚未开门,十分冷清。我甚至怀疑这里就是吾邑张养浩先生写过那首著名的《山坡羊》的地方,除了林立的店铺,即没山坡也没羊啊。还好,遇当地一店主,异常热情,主动带我们游览。一路滔滔不绝地说着、亦步亦趋地随着,感觉就像是看悬疑大片时偏偏遇到个热衷“剧透”的,完全破坏了我们原先要亲身感受体验潼关历史文化的兴致。为摆脱这种明显的商业推销式的亲近,在看过了景点中心的女娲石像后,干脆忍痛割爱,开车过河,先逃至黄河对岸再说吧。
对岸即山西芮城的风陵渡。这里与潼关完全不同,除了一块今人立的横碑,几乎看不出曾经是个著名的古渡口。黄河由北向南流经此处遇到中条山,折了个九十度的大弯一路东下。冬日河水较浅,流动也缓,数个闲汉不畏寒,稳坐河边,垂钓无言。
查看地图,这里离永济市不远,同行者一句“来都来了”,让我们临时改变行程,直奔永济。半道上车窗右边忽现一高塔,行到近处,竟然是普救寺,《西厢记》故事的发生地。
普救寺莺莺塔
得来全不费工夫!四十年前在大学读到过的场景,今日竟到眼前来。停下车,见寺庙不大,坐落在绿树掩映的不甚高的黄土塬上。殿宇禅舍皆围着最顶层的佛塔环绕而上,打眼看去可断定大都是新建的,唯有最高处那个砖塔还似旧物。登阶而上,山顶为一小院,中心即舍利宝塔。塔身方形,十三层,底层外塔壁上嵌有数块石碑,读之,知是明代所建,观其形,实为仿唐密檐塔式样。崔莺莺和张生的故事出自唐人元稹的《会真记》(一名《莺莺传》),到金元之际王实甫的《西厢记》已然定型,而这舍利塔是明代的,已隔了好几百年,如今人们却都称之为“莺莺塔”。佛家有“万法唯识”一说,可见人的认知力量有多大。
戒淫是佛家五戒之一,对于追求爱情的恋人,寺院内的特定场合无疑会形成一种禁忌环境和压抑心理。把最浪漫的男欢女爱故事放到舍利塔下淋漓尽致地铺演开来,能呈现出强烈而又巨大的反差,让读者深切感受到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难以抗拒的冲动,就像屈原笔下最美丽的女神偏要“乘赤豹兮从文狸”(《山鬼》)一样。如果你体验不出这种手法的巧妙,不妨去看看车展:最具现代工业钢铁般力量的豪车边上站着的恰恰不是彪形大汉,而是一个着装极少的柔顺女模。《道德经》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普救寺里的爱情当然能冲破世上所有的精神禁锢。
需要订正一事。普救寺隋初已建,名西永清院。之所以改名普救寺,最普遍的说法是五代时河东节度使叛乱,后汉郭威领兵征讨,久攻不克。郭威问策于院僧,僧答:“只须发善心即可下。”郭威折箭发誓,绝不伤害百姓。次日,果然攻下州城,没杀一人,寺院从此更名为普救寺。这一流行的说法显然与史实不符,只要读《莺莺传》原文就清楚了:“蒲之东十余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张生寓焉。”元稹是中唐人,可见那时已有普救之名,寓意当为佛法广大,普救众生,与郭威无涉。现在的导游不读原作,多是人云亦云,遂使此说广为传播,惜乎!
漫游蒲津渡
出了寺院,过蒲州故城遗址去登鹳雀,所见所闻,按下暂且不表。
鹳雀楼
下楼后原路返回,少时即到蒲津渡遗址公园,离闭园时间尚有一个来小时,遂欣然入园。
蒲津渡与风陵渡作为黄河古渡口,均是山陕两省间的重要通道,风陵渡居南,蒲津渡在北,直线距离才三十公里,但却各有其存在的理由。风陵渡设在黄河几字形最后一个大拐弯处,滩平水阔,适宜于船只摆渡;而蒲津渡河道相对狭窄,水较深,易搭建浮桥。《史记·秦本纪》载,战国时秦昭襄王为出兵东伐而“初作河桥”,其后历代也曾多次修建浮桥。但均系竹索木桩,每到凌汛,易被流冰冲毁。唐玄宗时国力强盛,命兵部尚张说督造新桥,两岸各以四尊大铁牛为牵引桩,以铁索连舟建成更为坚固的浮桥。晚唐李商隐《奉同诸公题河中任中丞新创河亭》赞道:“左右名山穷远目,东西大道锁轻舟。独留巧思传千古,长与蒲津作胜游。”
蒲津渡遗址公园
经过千年来的泥沙冲刷,桥梁毁废,河道淤积,八尊铁牛先后失其所踪。据说上世纪四十年代东岸的铁牛尚能露出一点头角,但到六十年代后已完全埋入淤土之下。又过了二十多年,经济复苏,旅游业兴起,当地开始寻找铁牛,最终在六七米深的地下有所发现,遂于原地抬升十二米,建成这个遗址公园。
按张说《蒲津桥赞》记:“镕而为伏牛,偶立于两岸……牛以絷缆,亦将厌水物、奠浮梁。”则知铁牛即有揽柱之功,还兼镇水之用。故不仅体量巨大,且制作精良。每只牛旁铸一铁人,或裸其上身,或赤其臂膊,怒目圆睁,神态生猛。有学童指而呼:“快来看牛郎!”其一环顾,问:“织女呢?”我笑应:“让他凶煞的样子吓跑了。”看他们将信将疑,我只好说这不是牛郎。“那是谁?”答:“大概是唐朝牛仔吧。”
四尊铁牛(包括牛身下埋在地下的巨大铁桩)、四条铁汉子,还有前后左右三十六根铁柱,加上横跨大河的几道铁索和分铁索的四个铁山等物,再连带上对岸尚不知埋在何处的同样数量的东西,学者们估计造桥所用铸铁当在千吨以上,几乎占了当年全国冶铁总量的近四分之一,可见工程之巨。比起多灾多难的河北沧州镇海铁狮子,这些铁牛出土较晚,保护得当,几乎未见损坏,堪比国宝。比起晋祠金人台上保存最好的那个宋代铁人,这四个唐代牛仔的完好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值得一看。
蒲津渡唐代铁人与铁牛
造好浮桥后不久,张说迁中书令。作为当朝宰相,他力主唐玄宗封禅泰山。事定,张说为封禅使,主持封禅大典。段成式《酉阳杂俎·语资》记,“旧例,封禅后自三公以下,皆迁转一级”。张说女婿郑镒本为九品官,却被他突击提拔到五品位上,连玄宗都感到奇怪,问之,郑镒无词以对,一旁戏优机智解围:“此泰山之力也。”打那以后国人便把妻子的父亲称为“老泰山”。泰山为五岳之尊,岳父、岳母的称谓也由此而来。玄宗称许张说为“一代词宗”,他长于修史、诗作尤擅五律,诗文存世不少,但今天大家最熟悉的还是他留给我们的铁牛和那几个常用称谓。
天色向晚,园门将闭。匆匆出得门来,在离开永济的途中,心下暗想,先写莺莺塔和蒲津渡。至于鹳雀楼,必须单篇成文才配得上它的名声。
作者:李雁 摄影:李雁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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