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你爸小时候在这儿扎过猛子。”——这话我再也说不出口了。
五一前夜,西安箭括岭下那个叫“田村”的弹丸小庄,正式被高德地图标成“空心村”。省里数据刚刷新:十年人走四成,我回去一看,连那条曾经能摸泥鳅的涝池都被水泥抹平,广场舞大灯照得比当年打麦的汽灯还白。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一回,童年真的连影子都没处打捞了。
田村最热闹的是七八月。
涝池绿得发稠,我们脱得精光排队跳水,砸出一片泥花。岸边的婆姨一边捶衣一边吼:谁家崽子再翻跟头,回家吃笤帚疙瘩!声音大得能惊起一群白鹭。傍晚,生产队的西瓜偷偷裂开,甜汁顺藤流进泥土,看瓜的罗锅爷装睡,眼皮撑条缝,等我们抱一个就跑。他活了一百零一,最后那口牙还能嗑瓜子,他说秘诀是“喝井水、晒太阳、骂小崽子”。
冬天涝池结冰,我们把它当滑雪场。
冰面裂了口子,谁掉下去谁请全班嗑瓜子。教室就是明清老庙,四大天王瞪着眼看我们念“āáǎà”。一个老师四个年级,第一排读拼音,最后一排背圆周率,中间混着敲木鱼的回声。庙外老槐树三百岁,我们比赛谁能把炮仗扔上树杈,炸得乌鸦满天飞。
后来,关中环线像一条吸血管,把十八岁的血全吸进西安、宝鸡、东莞。
第一批走的是我表姐,她挤上绿皮火车,车票背面写:到南方,不干出样子绝不回来。再后来,手机有了视频通话,姥娘对着屏幕教她蒸馍,表姐在出租屋门口挂小镜子,学擀面的手式,面却怎么都和不成团。
去年腊月,罗锅爷的丧席摆在自家厅房,八桌坐不满,乐队主吹《好日子》。
年轻人回不来,用微信随份子,头像清一色墨镜跑车。葬礼结束,村长把老庙钥匙交给县文旅局,说准备搞“研学基地”,门口要立二维码,扫码听讲解。
我带儿子回去踩点。
十岁的他盯着水泥广场:“爸爸,你说的大池塘在哪?”我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画完一阵风,土痕就没了。儿子掏出手机,要拍“遗址”,我拦住:别拍了,拍也存不住。
夜里我睡在旧屋,听见老鼠在房梁走线,像拆房倒计时。
我妈把腌菜缸搬到车上,说要跟我们去城里,她说:“地没人种,庙没人拜,连麻雀都搬走了,我还守啥?”那一刻我明白,所谓叶落归根,是根先一步拔了起来。
走之前,我偷偷把老槐树皮抠下一小片,带回去夹钱包。
我知道这行为很傻,可我怕再过几年,连这棵树也被移植到哪个城市公园,挂个牌:关中古槐,树龄三百年,观赏请勿攀爬。
故乡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是记忆里有温度的一摊泥、一声骂、一阵带着西瓜味的晚风。
当最后一口乡音在夜里没人应答,原地就只剩一个名字,而名字,是不会长出庄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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