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西北的冬天,寒风凛冽,雪花飞舞。下过几场大雪,山川就裹上了银装,打谷场上一片洁白,河沟子里冰雪覆盖,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如此曼妙的场地,正是打岗的好场所。看吧!一群生机勃发、穿着简朴,洋溢着笑脸,头上冒汗的男孩,挥舞着石块,向一个个“岗”尽力地砸去,喝彩声、欢呼声成为主旋律,回荡在荒凉的冬日。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乡村虽然人声鼎沸,却鲜有娱乐的活动。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岁月,在那一个个寒冷的冬天,有一款深受男孩子们喜爱的游戏“打岗”。它或许来自遥远的荒蛮时期,原始部落投掷石块捕获猎物,或许来自部落之间争地盘、抢女人之间的战斗。总之,那是一种气场宏大,气势磅礴,原始古朴、简单方便,充满传统韵味,又趣味盎然、别具艺术色彩的游戏。
首先说一说“岗”,原本指高起的土坡、石岭。晋•左思《咏史》有“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岗”泛指山脊、山岭。后来引申为岗位、岗哨。如站岗;布岗等。但晋西北游戏中的“岗”,颇具寓意,就是一块像“岗”字一样挺立的片状石块,“打岗”就是用石块打击“岗”字一样的片状石块。
打岗首先需要选择好场地,打谷场和宽阔的河滩,成为打岗的激越舞台。河沟中鹅卵石、片状石块星罗棋布,自然是一处得天独厚之地。凡事都有规矩,“打岗”分成两队,人数相当,实力均衡。各队选出代表,采用石头、剪子、布,或老虎、棒子、虫决出先后顺序,轮番上阵,谁没砸中谁下场,砸中者继续砸。
打岗”要“设岗”,在十米开外,立起一块一块一尺见方、一两寸厚的片状石头,此石谓之“岗”,孩子们拿起石块,集中精力攻击目标。打中者胜出,多中者成为赢家,这就叫“打岗”。打岗一般五到十个孩子参加,设好“岗”之后,划出投掷界限,然后找一堆顺手的石块,能拿的动,抓得稳,打得准的最为合适。巴掌大、边缘光滑,分量趁手者较好。太轻了打不到“岗”,太重了甩不远。
冬天找岗、找投掷的石块费周折,河边的乱石被冰雪覆盖,在冻得发硬的石堆里翻拣。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寒气顺着指缝往骨子里钻,不一会儿就冻得通红发麻,可谁也不叫苦,摸到那块边缘圆润、分量均匀的石块,就像捡到了宝贝,赶紧揣进棉袄内兜里备用。
最常玩的打岗游戏,叫“当阎王”,将一块高大的石头立在地上,当作“阎王”,在其周边精心摆放一些小石块,分别为两只“耳朵”、一个“鼻子”,你砸中那块“岗”,就充当揪住输者脸部五官的“小鬼”,赢者则充当“阎王”,还有一个“锤子”,也就是“打手”。孩子们站在10米开外的线后,依次对这些目标发起攻击。
大家手握大小适中、便于投掷的石块,把棉袄袖子往上撸撸,拉开架势,踏实大地,帽子拉得低低的,眯着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顺着“岗”的方向瞄准,然后奋力朝着“岗”砸去。冬天的空气脆生生的,石块飞出去时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在雪地上要么是“噗”的一声陷进雪中。要么是“哐当”一声击中了“岗”,那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冬日里能传出老远。
一些身手不凡的孩子,投掷精准度极高,每一次出手都引来阵阵喝彩。若能将其击倒,便宣告胜利。有投准“耳朵”的,有投准鼻子的,当然也有当了“阎王”和“锤子”的。“阎王”拥有发号施令的权利,可以号令小鬼,小鬼们一拥而上,将没有击中“岗”的输者团团围住。游戏的“惩罚”同样精彩。大伙儿根据击中的部位,对输家进行“惩罚”。击中哪个部位,就“惩罚”哪个部位,只见大家笑呵呵地揪住输者的鼻子、耳朵,而“锤子”则充当“打手”。
输家在接受“惩罚”时,锤子会笑问:“阎王阎王打几下?”若“阎王”说“打一下”,锤子就会依次击打揪住耳朵、鼻子“小鬼”的手臂,这时候“小鬼”若处于同情输者,揪的就比较松,轻轻一打就滑落了,被惩罚者一点都不疼。如果“小鬼”使坏,就会揪的很紧,拳头砸在胳膊上,带着被惩罚者的鼻子、耳朵非常之痛,被惩罚者就会呲牙咧嘴,哇哇大叫起来,赢得大家笑声一片。打过之后,“锤子”再次请示“阎王”,“阎王阎王打不打?”阎王让打时就会说“再打一下!”然后再次上演精彩的一幕。若说“不打了!”输者则可获得赦免,便可以开启新一轮的打岗游戏。
尽管小脸冻的通红,手指冻得僵硬,可谁也不愿停下来。输了的人梗着脖子喊“再来一回”,赢了的人得意地把手揣进兜里。雪地里,冰面上,笑闹声、石岗相撞的脆响、北风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冬日村庄里最鲜活的声音。玩到日头偏西,天色渐渐暗下来,升起了袅袅炊烟,大人们开始喊孩子们回家吃饭,此时才恋恋不舍地往家跑。棉袄的衣角沾着雪沫子,头发上也落了一层白霜,可心里却暖烘烘的。
冬天天寒地冻,滚铁环有雪,玩风车尚早,能玩的游戏屈指可数,只有滑冰、打枣骨,打岗。打岗具有野性诱惑,打岗具有情趣之美,打岗彰显阳刚之气,“打岗”因陋就简、就地取材,让这一游戏成为一代又一代孩童的成长游戏。于是这个季节就成为打岗游戏的黄金时节。即便大雪飘飘,寒风凛冽,打岗,这种乡土老游戏,成了冬日里最钟情的娱乐活动,把一个严寒的冬天玩得热火朝天。打岗不仅考验瞄准技术,更需掌握力度分寸,孩子们在打岗游戏中变得着冷静、沉稳,气定神闲,在寒冬中不畏严寒,在失败中一次次再来,移默化间塑造出坚韧不拔的性格。
我们后来长大,一个个离开村庄。冬日的河滩依旧会被白雪覆盖,只是再也没有了打岗的身影。多年后回到故乡,望着白茫茫的雪地,仿佛还能听到当年的笑闹声和打岗相撞的脆响。那些在寒冬里奔跑、呐喊、欢笑的日子,像一颗埋在雪地里的种子,在记忆里生根发芽。那些陪伴我们度过寒冬的石岗,有的被遗落在了雪地里,被岁月磨得更加光滑,有的被山洪冲的不知去向。
在那个没有电子设备、玩具稀缺的年代,我们凭借其天然与简便,不费分毫,却让我们在嬉戏中强健体魄,也为童年镌刻下最纯真美好的回忆。如今却再也找不到那样一片场地,那样一群伙伴,那样一场冻得手脚发麻,却依旧乐此不疲的打岗游戏。原来童年时代的打岗,早已不是一场简单的游戏,它藏着乡土的气息,藏着童年的纯粹,藏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在岁月里沉淀成最珍贵的回忆,每当想起,心头就会涌起一股暖暖的暖意,驱散所有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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