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隐隐于市

在北京胡同度过的两晚，让我体验到了城市文化多样性的传统与革新，也感受到了专属于这里的包容和优雅。

文 | 范庭略

在十月底前往深秋的北京，虽然错过了我最喜欢的初秋黄金气候，但是想到可以深度体验一下位于中轴线之上的胡同生活，心里还是非常期待的。当汽车驶出首都机场二号航站楼的那一刻开始，我的眼前就浮现各种跟传统北方生活有关的记忆。机场高速道两边的树木逐渐开始变黄，温暖的阳光、慵懒的树木、不算拥挤的交通，深秋时节依旧是那种暮色苍茫的味道，车辆迅速地从机场高速公路上驶过。

当上海黄浦区的老破小里弄房屋开始拆迁封门的时候，又会有人多愁善感地开始感叹上海特有的里弄文化正在逐渐消失。其实住在里面的居民盼望拆迁的这一天已经不知道等了多久。那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朋友们基本上没有在那些狭小昏暗的空间里面生活过一天，也没有经历过那种没有私人卫生间只有公厕甚至无法安装空调的弄堂生活，更没有经历过早上起来出门倒马桶的生活。上海特有的石库门生活与北京特有的胡同生活，在我看来的二者相似之处，除了精华的核心地理位置之外，唯独缺少的就是那种没有卫生间的尴尬。在中国两个最优秀的城市的市中心，这样的生活正在逐步得到改善。记得之前在上海静安区江宁路靠近淮安路的里弄门口，还可以看见上海为数不多的倒粪站，据说全市还有14000多户居民依旧过着需要倒马桶的生活，当然在更久远的上个世纪90年代，上海当时是每天有70万只马桶招摇过市。

在今天这个社交媒体短视频盛行的时代，正在逐步修正着受众们很多固有的印象。人们经常出现在短视频的镜头中，为过往生活的回忆而屏气凝神、甚至掩面而泣，虽然观众们都知道那份情绪不一定是一种虚假的呈现，但是他们自己也都知道自己正在被拍摄，他们也知道自己正在被记录，于是他们开始在镜头面前有所感动，他们知道什么时候适合感动，就好像参加综艺节目的观众很清楚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鼓掌一样。那些离我们远去的生活方式也是这样，那种“因为被记录而被感动”的表演情绪总会油然而生。倒是那些住在杂乱无章、阴暗潮湿的里弄或者胡同里面的居民，经常需要面对个人日常生活被观光客用手机拍摄的尴尬场面而五味杂陈。

对于各类描述北京胡同生活的文学作品以及影视作品中，从老舍的小说《骆驼祥子》到王朔的小说《动物凶猛》，以及电影《城南旧事》、《夕照街》和《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都建立了人们对于胡同生活的各种印象。而在2000年之后开始描写北京城市生活的作家中，冯唐、石康、苗炜的小说都很少再谈及胡同的生活。倒是各种影视作品中经常出现的鸽哨，成了这片红墙绿瓦的老城区最令人印象深刻符号。嘈杂的城市生活中，似乎早就记不起来最后一次听到鸽哨的时间了，于是记忆中的京城生活方式近乎成为了人们追溯旧时生活记忆的琥珀。越来越多的老片区在经历改造，更多的居民从市中心搬到了郊外，旧有的生活方式带着一种原住民的朴实无华，映衬着现代大都市的日新月异。

影视剧呈现的美好形象总是在把本地居民的生活描写的非常浪漫。2005年伍仕贤导演的电影《独自等待》，夏雨、龚蓓苾、李冰冰等演员的都市爱情故事，倒是让胡同的生活变得有几分独特的感觉。在前几年播出的电视剧《多大点事儿》则是描写了北京胡同里面本地居民的鸡毛蒜皮生活琐事，那种美好的胡同生活剧情当然与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相去甚远。从人们熟知的西绒线胡同到富强胡同，从著名的炮局胡同到更加著名的八大胡同，似乎时间越发久远，民间传说的包浆越发厚重也越发的活灵活现。而在十年前利用前门大栅栏地区的四合院改建的燕家二号酒吧，则是一群年轻建筑设计师的实验作品，他们把传统的北方民居被翻新成了一个四合院酒吧，至今仍给我留下难忘的印象。那也是我第一次在酒吧的卫生间里面使用昂贵的Aesop品牌的洗手液和护手霜，后来才知道改建这个四合院最花钱的地方就是修建了一个独立的下水道以及化粪池，反倒是威士忌酒吧、葡萄酒房、雪茄房和茶室的改建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困难。

当车辆停在一处安静的街道，看到穿着制服的酒店迎宾前来打开车门，我才意识到酒店已经到了。这条安静的马路是前门的草厂十条胡同，而在胡同的转角处就是去年夏天曾经小酌一杯的十条酒吧，当时整个酒店还没有全部完工，但是在十条酒吧还是让我见到了久违的美好。整条街都是那种修葺一新的感觉，仿佛二十多年前人们第一次看到上海的新天地一样。虽然胡同本身无法解决居民的生活问题，但是由于胡同本身具有的多样性的城市文化，以及那些自发生长出的充满生机的城市生活，让这片北京历史悠久的胡同街区，从草厂十条胡同到草厂三条胡同，变成了一个拥有42座庭院客房的现代化酒店。在这种位于北京中轴线区域内核心地带的绝佳地理位置，参观故宫、前门以及天坛都是可以步行前往，这应该算是真正的皇城根儿了。

在前台办理了入住手续之后，行李员安排我坐上了一种经过改装的小型电瓶车上，因为胡同的宽度都在三五米之间，所以坐在这个类似高尔夫球车的便捷交通工具上，我就进入了草厂七条胡同。有趣的是胡同里还有其他居民正常居住，而前门文华酒店的客房则是与居民的住宅比邻而居，也只有看到门口挂的酒店宫灯，才会知道这是一座酒店的庭院客房。当然，每座客房的院门也比居民的院门要考究很多，而在胡同里面还可以看到穿着制服的酒店保安在来回巡逻。草厂胡同也是目前北京唯一一片南北走向的胡同群，著名的湖北孝感会馆以及广东惠州会馆都在这条胡同里面。想起最近爆火的惠州说唱歌手揽佬，很想知道如果他以后来北京演出，是否也会住在惠州会馆隔壁感受一下“国内有领导、国外有教父”的商旅生活。

我住的这个庭院式客房，整个院子的面积接近200平米，除了正常的会客区之外，还有一间专门的茶室。宽敞的庭院里面摆着两把椅子，深秋的北京还是可以坐在户外。想起多年以前某个冬夜，在聚宝源吃完羊肉之后，坐在国子监街朋友的小院里面，一边烤火一边抽雪茄，只能说时间过得真快啊！

穿过狭窄的街道，透过敞开的院门可以一窥院内居民的生活，每一扇院门后面都是不同人家的生活。好像只有酒店客房的院门是那种厚重的木门，但是依旧是用房卡贴近感应器，然后推开院门跨过高高的门槛，木门无声地关上，这种院落式的客房真正可以体会到中国古人所追求的那种“大隐隐于市”的精神状态，这里没有那种雄踞CBD的摩天大楼高空俯视，但是院子给人的感觉更是一种“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虽然簇新的小院还是有些没有生出包浆的青涩，但是在一间遍布了各种现代化电子设备和中式家具的房间里面，最直接的感受就是这种优雅的调子需要有足够的空间进行演绎。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我自己步行前往餐厅，这条南北走向的胡同在天黑之后居然让我走错了方向。大片的胡同，窄小的马路，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得清冷无比。石板路的痕迹上泛着路灯的光亮，远处马路上来往的汽车以及喧闹的声音，与无人的胡同形成了鲜明对比。人在迷路的时候就特别渴望寻找新的出口，我打开一辆共享单车，感觉需要绕一圈才可以到达餐厅。踩单车经过了一条河，河道是窄小的，路边餐厅的喧嚣以及戏台上吊嗓子的声音此起彼伏，看到从主路上走进胡同参加饭局的年轻情侣，以及拿着手机导航在深一脚浅一脚摸索的游客。想起王小帅的电影《17岁的单车》中那个疯狂飞快地在胡同之间骑行的白衬衫中学生，还有王朔小说里面那个冬天在胡同拐角处被冻干的屎橛子，一个妙不可言的尖儿正对着阴沉沉的蓝天，年轻的城市待业青年正在准备迎来生命中最残酷的一场群殴。

当我在胡同里面溜达的时候，手机屏幕弹出的新闻宣布，著名的英伟达公司市值突破 5万亿美元，成为人类历史上首家市值突破5万亿美元的上市公司。黄仁勋住的那个院子，据说每晚盛惠20万元，他那次在北京呆了一周的时间。后来雷军开着全新的小米汽车来看他，之后把二人热情洋溢地在酒店门口合照，之后雷军就把合影发在了社交媒体上。于是草厂十条胡同一号的大门口挤满了希望前来偶遇黄仁勋的网友们。

晚饭是在著名的檐庭餐厅，这是由文华东方酒店厨艺总监黄景辉主理。在京城吃粤菜和潮州菜，一直都是当地的餐饮时尚。在国内的商务宴请中，粤菜一直都是作为高级餐厅的首选，除了口味清淡、讲究食材之外，不菲的客单价也被消费者所接受，从九十年代开始，顺峰海鲜酒家、阿一鲍鱼、潮江春、佳宁娜等著名粤菜品牌一直经营至今。而檐庭的出现，也让北京的老饕们为之雀跃。无论是明炉玫瑰黑豚叉烧，还是金不换干贝海螺汤，或者是辉师傅最拿手的脆皮乳鸽，风格都跟这家酒店一脉相承，那就是在典雅之中的精致与考究。进入餐厅就看到院子中的一颗巨大的核桃树，其实传统的胡同里面很少看到绿色的植物，倒是在四合院里面经常可以看到一颗巨大的古树成为遮风避雨之处，也将整个院落的气质得以提高。清朝曾有一句很有名的谚语：“树矮墙新画不古，此人必是内务府。”大厅里面只摆了四桌，空间显得很宽敞，而包房则是在大厅的两侧。坐在大厅里面，吃着外脆内软、鲜滑细腻的潮汕卤水鹅肝，再喝一口蜜兰香单丛茶，的确有一种非常潮州的感觉，透过窗棂抬眼望去，在树叶的缝隙看到当晚月亮皎洁。

次日的清早走在无人的胡同里，阴霾的天气下竟有一些雾气，西兴隆街上的门店还没有开门，马路边上停满了汽车，秋叶落满了马路，路上也没有行人，灰蒙蒙的早晨看到灰蒙蒙的胡同外墙。从七条走到九条，几分钟就到了VICINI意大利餐厅。早餐的丰盛涵盖了老北京早餐、粤式点心以及欧陆早餐，早睡的我胃口大好，于是从油条到皮蛋粥再到班尼迪克蛋、煎牛排，再加一杯西柚汁。

我坐在角落里面安静地喝着美式咖啡，发现比早餐更丰富的，是来吃早餐的客人。好几桌都是拖家带口的合家欢之旅，年轻高挑的俄罗斯妈妈，带着三四个孩子来吃早餐，穿着短裤球鞋的美国家庭则是在他们的隔壁，一对中年香港夫妇正在用粤语轻声细语，倒是另外一家俄罗斯家庭的欢声笑语回荡在餐厅的上空。中俄美的客人占据了整个餐厅，还有一位穿着银行家特有的细条纹西装的华裔，正在用流利的英语和餐厅的服务员聊天。据说他们几家人都是坐着私人飞机来北京旅游的，全家人住在酒店几个最大的庭院里面。很有意思的是，每个俄罗斯的家庭都带着一位中国保姆，孩子们跟保姆说话的时候都是在说中文，而跟他们的母亲说话的时候，他们又开始说俄语了。而保姆跟女主人说话的时候，也会用俄语交流。这种庭院式酒店最与众不同的地方，可能就是这样一个热闹欢快的早餐时间吧，因为离开这个意大利餐厅之后，估计很难在看到他们，因为的确每个庭院的客人都不会同时出现在胡同里面，而且每条胡同里面也很少看到其他的居民。就好像现在的住宅区，似乎很少会看到自己的邻居一样。

酒店大堂放着三辆日本进口的自行车，我打开一辆单车准备沿着灯市口大街溜达溜达。带有七速变挡的自行车被我无意中调到了最高一挡，骑的时候变得非常吃力。不过前门周围骑自行车的人真的很多，疲惫不堪的我还要把单车骑回酒店，否则我就会像踩共享单车一样，把这辆漂亮的单车扔在街边了。笔直宽阔的灯市口大街，我艰难地踩着一辆非常漂亮的单车，眼前浮现出童年暑假和堂弟一起踩单车经过海淀某个街心公园时候的场景。傍晚的天还很亮，隐约可以看见那些舞者年轻的面容。有朋友告诉我，如果你想知道一家酒店的定位是否适合年轻人，可以看看酒店网站上是否宣传泳池派对以及无限畅饮鸡尾酒，它们或许会成为一些线索。通过酒店的Instagram地理位置的照片，可以看看其他游客上传的照片，这也是一个更好了解酒店整体氛围的好方法，更多来自网红的帖子可以说明酒店更加吸引年轻人，而较少的社交媒体照片，则说明酒店的气氛非常悠闲、安静，这或许会更适合成熟的旅客。上海建业里的嘉佩乐酒店在某种程度上跟北京的前门文华东方酒店有些类似，只是上海成排的石库门房屋更加集中也更好便于管理。公寓门口的门禁也是需要房卡才可以打开，比起北京草厂胡同的开放式管理，安静的建业里更像一个簇新的高档联排别墅小区。

在我离开酒店几天之后，北京前门文华东方酒店向媒体宣布了他们获奖的消息，这个由全球酒店和旅游业的专家评选的《2025全球50家酒店》榜单揭晓，他们荣登全球第14位，成为了中国大陆首家获此荣誉的酒店。想到我在这家酒店度过两晚的经历，它的确代表了一种生活方式的优越，以及专属于北京这座城市独特的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