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曹改良：什刹海：一勺水的千年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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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刹海：一勺水的千年倒影

我在北京游的第三个景点是什刹海。

什刹海不是“海”，不过是旧时京城对一片稍大水泊的尊称。北京人大气幽默，笑称：这是一个不是海却称为海的地方。然而，正是这一勺水，却映照了整座帝都七百年的容颜。

什刹海由前海、后海、西海三个弓形湖泊组成，起源于金代，历史悠久。元代，它是大运河的北端终点，唤作“积水潭”。南来的漕船，穿越千里烟波，最终蚁聚于此。我们能想象那时的盛景：帆樯如林，货积如山，吴侬软语与燕赵壮声在水面上碰撞交融。意大利人马可·波罗笔下“汗八里”的繁华，怕是有大半的光彩，是由这片水波折射出来的。它那时是帝国的肠胃，吞吐着整个王朝的生命线。

到了明清，它的“漕运”身份渐渐淡去，明初，京杭大运河不再经通惠河至积水潭，什刹海失去漕运码头功能。明成祖迁都北京后，部分水域被并入皇城，积水潭被分割为北海、中海、南海（前三海）和什刹海。

明朝时，什刹海周边兴建大量寺庙，因传说湖边有十座著名佛寺，故俗称“十刹海”，后谐音为“什刹海”。清朝时，什刹海成为王府集中区域，恭王府、醇亲王府、庆王府等十余座王府沿湖而建，成为贵族和文人雅士的聚集地，成了仕宦之家的后园，成了诗人酒后的灵感，成了仕途失意者寄怀的所在。纳兰性德那哀感顽艳的词句，或许就在某座临水小楼的灯下写成；而《红楼梦》里大观园的某些水景灵韵，怕也偷得了这里一丝半缕的神魂。从“经济动脉”到“文化静脉”，什刹海完成了一次静默的转型。

而它的“今生”，则是一场更为喧腾的盛宴。我去的那天上午，阳光灿烂。一到前海南岸入口处，但见人流如织，川流不息。一个显然是从大西南来的少数民族数十人组成的旅游团队，正在忙不迭的打卡拍照。可能大多数团员是有生第一次来北京，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如同什刹海冬日暖阳般温暖明亮，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惊喜的光芒，每一步都踩在幸福的节拍上。我沿着前海东岸的栏杆慢行，人声与水光一同荡漾。左边是开阔的水面，游船的铃铛叮当作响，载着满脸新奇笑容的游客，划开一池金色的碎光。右边，则是声名在外的“烟袋斜街”及无数延伸出去的胡同，它们像血管一样搏动着。酒吧的霓虹尚在午睡，咖啡馆的招牌却已精神抖擞，隔壁旧式门脸里，豆汁儿的酸涩气味执拗地飘出来，与手冲咖啡的焦香争夺着空气的领地。

这种“混搭”构成了今日什刹海最奇特的景观。银锭桥上，身着汉服、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与提着鸟笼缓步而过的老大爷擦肩而过，彼此都成了对方眼中的风景。卖老北京酸奶的推车旁，可能就是一家售卖抽象艺术明信片的小店。古老的湖水，如一位宽厚的长者，不动声色地容纳着这一切：容纳着电动游船的喧嚣，也容纳着野鸭的悠游；容纳着吉他弹唱的民谣，也容纳着远处广化寺偶尔传来的一记清幽梵钟。

行至这里，不能不游一次恭王府。古老的北京城，真是处处皆有历史，处处蕴含文化，处处都有景观。这座东依前海，背靠后海、风水极佳优越位置修建的豪华宅第，是迄今保存最完整的清代王府，素有“一座恭王府，半部清代史”之说。它约建于1776年。1982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2年晋级国家5A级旅游景区，2017年被评为国家一级博物馆，为清代规模最大的一座王府。恭王府是以王府历史文化为研究展示传播核心的社区博物馆。

恭王府曾先后作为和珅、永璘的宅邸。1851年恭亲王奕訢成为宅子的主人，恭王府的名称也因此得来。

恭王府分为府邸和花园两部分，府在前，园在后。恭王府的开放，早在30年前，就被提上议事日程。1975年，周总理在病床上，以3件未做完的事情托付谷牧，其中之一就是恭王府的开放问题。

我按预约入府参观。漫步其间，但见其府邸建筑庄重肃穆，尚朴去华，明廊通脊，气宇轩昂，仅次于帝王居住的宫室。府后的萃锦园则衔水环山，古树参天，曲廊亭榭，富丽天然；其间景致之变化无常，开合有致，实为中国园林建筑的典范。令人叹为观止！大饱眼福！

言归正传。我出门后行至后海，人潮略疏，水色也似乎沉静了几分。我寻了一张面向湖水的长椅坐下。对岸的垂柳，叶子已经泛黄，枝条探向水面，好似在书写一种只有鱼儿能懂的行草。忽然觉得，什刹海最动人处，或许不在于它的“变”，而恰恰在于它那不易察觉的“不变”。任凭岸上王朝更迭、潮流翻涌，这一泓水，似乎总保持着它自己的呼吸节奏。它看过最鼎盛的辉煌，也见过最落寞的黄昏；它承载过家国命脉的重压，也托起过市井烟火的轻盈。它将所有的时间层——元的豪阔、明的风雅、清的散淡、民国的动荡，乃至当代这种压缩了时空的蓬勃与杂糅——都沉淀在水底，化作一种深不见底的包容力。

我忽然想起园林学家陈从周先生的话，他说中国园林讲究“以水为心”。北京城是缺水的，而什刹海，便是这干燥都城一颗珍贵而湿润的“心”。数百年来，正是这颗“心”的微微搏动，为这座方正雄浑的城池，注入了一份灵秀，一份闲适，一份能让灵魂暂时靠岸的温柔。

日落时分，我起身离开。回望时，西山的轮廓在暮霭中已模糊难辨，但“银锭观山”的意境，却仿佛在心里清晰起来。那山，隔着城市，隔着岁月，隔着这一片不语的水，成为一个永恒的眺望。而我带走的不再是来时的想象，是湖水里那抹亘古的宁静，是它教会我的，在万千变化中如何保持内心的静定与丰盈。

这或许就是旅行的意义：你寻找一片风景，最终找到的，却是时间里那个与风景静静相对的自己。什刹海，这一勺历经沧桑的水，倒映的不只是天空与垂柳，更是无数个路过它、凝视它、并将一抹水光存入心底的，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