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在新乡住惯了的人,像我,冬天要是看不见那层匀匀实实的云,便觉得是奇迹;新乡的冬天是晴里带着朦胧的。
对于一个刚从南方回来的人,像我,冬天能觉出干冷里那股爽利的劲儿,也真是可念的。
自然,在热的地方,日光是永远那么毒,响亮的天气反有点叫人害怕。
可是,在北中国的冬天,而能有温暾的太阳,新乡真得算个宝地。
设若单单是有太阳,那也算不了出奇。请闭上眼睛想:一个老城,有卫河静静地穿过去,有平原坦坦地铺开着,让淡白的日头晒着,只差一点风来唤醒它们——这是不是个理想的境界?
云彩把整个天空织成一层灰茸茸的纱帐,可又不厚重,只是匀匀地敷着,光就从那纱帐后面透下来,软软地照在楼顶上、树梢上、人们的肩膀上。
叫你心里存着一点明亮的念想,又不舍得把那片纱帐掀开——新乡的冬天便是这样,有点含蓄,有点矜持,像个脾气和善却不多话的老朋友。
那云呢,也不尽是沉沉的一片。有时候它们会薄薄地散开些,露出背后一块水洗过的淡青色,像一方残缺的宝镜,映着底下静静的街市。
这时候你若是站在平原路或者劳动桥上,会觉得天地忽然开阔了些,连远处工厂的烟囱都成了淡淡的笔痕。
可是不到半晌,那云又悄悄地合拢了,天仍是那件灰蒙蒙的旧棉袍,只是襟角曾不经意地闪了闪光。
下雪可就热闹了。新乡的雪,性子是痛快的,不像南方的雪黏黏糊糊。
它总是趁夜里悄悄地来,早晨一推窗,嗬!地上、车上、晾台的栏杆上,全匀匀地铺上了一层。
树杈子偶尔能托住一团,胖墩墩的,像是忽然开出的棉花。雪片儿有时会越来越大,可是利索,下过就停,留下一个干净净、冷清清的早晨。
这时候,天往往是格外的蓝,卫河的水反而显得更沉静了,悠悠地流着,水皮儿上泛着雪光——它是不大结冰的,顶多在岸边的石头上挂几条薄薄的冰凌,像老人鬓角的几缕白发。
城里的人们对于这样的冬天,是安然的。
老人们照样在向阳的墙根下晒太阳;卖糖葫芦的推着小车,亮晶晶的红果衬着灰扑扑的街道,格外鲜明。
年轻人们裹紧羽绒服,匆匆地走,嘴里哈出的白气刚升起来,就散在干燥的空气里了。
是啊,新乡的冬天是干冷干冷的,冷得爽气,冷得不拖泥带水——你从外面回来,搓搓手,喝一碗热汤,那暖意一下子就钻到骨头缝里去了。
这就是新乡的冬天。
它没有北国千里冰封的豪气,也没有江南湿绿犹存的温柔。
它只是安安稳稳地守在中原大地上,用灰云裹着一点日光,用干冷酿着一点暖意,叫住久了的人,忽然在某个黄昏想起它来,心里会微微地一动——像卫河的水,静静地,却总在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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