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23 车过徐州
作者 郭现义
2013年6月25日一早,我从武汉坐1068次列车回山东,座位是14号车厢14号,靠右边。
下午4点,列车提前到达了江苏徐州站,停车1个小时。5点过,就在列车发车前,14号车厢里走进来一位怀抱婴儿的少妇。她从前往后走,当走到第三排,发现后面座位上全都坐满了人,还有不少在站着,便不再往后走了。
我的位置离她不远,远近的就数我年龄大,且身体也不大好,窃以为这么点小事,用不着我这个病态的老者献殷勤,会有人给她让座的,因而坐着未动。不过,我倒想看看谁会给她让座。
只是,我想错了。列车发车以后,她身旁的男男女女全都无动于衷,没人理她,更没人站起来给她让座。她明明就站在大家的面前,大家大瞪着两眼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全都漠视着她的存在。她就那样怀抱着熟睡的婴儿,呆呆地站在过道上。
怎么会这样?大家都不眼瞎,难道都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站在那儿,显得那么的刺眼。
我屁股坐不住了,就对斜对面18号座位上的中年妇女说:“你问问她,她去哪里?”因为那个少妇就站在她的背后。
这位妇女反应还是挺快,反问我:“你是不是想给她让座?”这就是说,她也知道她的背后站着个抱孩子的少妇。她家是河南信阳的,和丈夫在山东临沂打工,他们是回家麦收后返回临沂上班。
我没回答她的疑问,而是再次对她说:“你就问问她,她到什么地方?”实际上,少妇到什么地方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关键是,我不能忍受让她抱着孩子站在那儿。
妇女没再问我,马上站起来转身问那少妇:“你到什么地方下车?”
少妇回答了一句,我耳背,没听清。
妇女回过身来跟我说:“她说到新沂。”
我站了起来,直接对她背后站着的少妇说:“你到我这边来坐吧。”说着让出了座位。
少妇见我给她让座,就抱着孩子过来,一声没吭坐在了我的座位上。我站在了她站的地方。让她坐着我站着,我的心里安宁。
不过,站了不长时间,我就感到两条腿酸酸的很难受。我知道,我这体质站的时间长了很容易出故事。年轻的时候,乘车站一天都没事,下了车照样生龙活虎。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已是老牛破车,输不起了。可是,放眼望去,整个车厢的座位上都坐满了人,过道里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站着的,我能张口说自己身体不好,乞求别人同情,让别人起来给我让个座吗?别人主动让座是一回事,求人给自己让座,这事我做不出来。我这人好里子,也好面子。
既然这样,我只能这么站着。
约摸过了20多分钟,我无意间一转头,意外地发现身后坐着的青年,悄悄地让出了小半个屁股的座边。我觉得有些可笑。你想让就大大方方地说一声,何必羞羞答答的不好意思?既然他不说,我也就用不着废话,便毫不客气地横坐了下来。重负落座,只觉两腿焦酸。人坐下了,也就有了喘息的机会。
我坐的这个位置隔着中年妇女斜对着少妇,见少妇在座位上一直低着头,默默地看着孩子,就主动问她:“你在徐州工作吗?”
少妇答:“我不在徐州工作。”
“你家在徐州?”
“我家也不在徐州。”
“那,你到徐州干什么来了?”
“我和俺妈妈找妹妹来玩了。”
“你的妹妹在徐州工作?”
“对。”
“你在新沂工作?”
“我家在新沂。”
一问一答,更无多余的话。少妇似是有什么心事,一直冷着个脸,说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行车一个半小时,列车到达新沂站,少妇抱着孩子站了起来。临走,对我毫无表情地说了一声:“谢谢了。”然后转身下车去了。
她会说“谢谢”,我心里笑了。
事儿不大,按说也无足挂齿。不过,事后偶尔想起此事,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全无以往的心理平衡感。我曾试想,我能不能也视而不见,心安理得地坐着不动?答案是否定的。这种小事,在有些人那里可能是不屑去做,但我不能。我不是为别人去做的,而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不过,我也有些惶惑,难道这种小事,还非得让一位半残的老头子去做吗?如果连个老头子都不愿去做,就得让她抱着孩子一直杵在那儿不成?
2017年9月
补充:十多年来,我的好忘是越来越厉害了。大夫说是老年痴呆的前兆,我也没当回事。我本来就属心粗的人,到了这个年纪,好忘已硬是成了常态,不值得大惊小怪。就我这种状况,老年痴呆是迟早的事。为了延缓病症,锻炼锻炼大脑,我试着写一些自己熟悉的东西,慢慢地凑成了《人在旅途》系列故事。
当我修改上面这个故事的时候,突然发现,我还有点爱管闲事的习惯。在社会上,在茫茫人海中,我一直也不是一个强者。在人们看得见的好事面前,或者说利益面前,很多人会奋不顾身地向前,我永远都在后头。但是,在需要帮助的人面前,或者说是在弱者面前,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这绝不是作秀,而是自己的心理底线。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不是仅仅说在嘴上的,而是要付诸行动。我可以平凡,但绝不允许自己麻木。
2025年12月27日
作者简介:郭现义,1950年12月出生于山东莒南,祖籍甘肃庆城,1968年3月入伍,在陆军第38军112师334团1营1连服役提干,1978年1月调入石家庄步兵学校(陆军学院)任教员,1982年1月转业山东莒南工作,2010年12月退休。大专学历,出版有纪实文学《永不褪色的老红军郭凤海》,长篇小说《情系唐山——一位抗震救灾老兵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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