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雪落栾川
天气预报里的雪,终于来了,一来,便是浩浩荡荡、静默无声地铺张。河南栾川的老君山在白雪的装扮下,显得愈加温柔、静穆、素洁和神秘。
车刚到老君山下,我们就迫不及待仰头望去,平日里陡峭嶙峋、巍峨凛然的山峰,此刻竟有一种毛茸茸的柔和感。那通往金顶的石梯,真真是成了“白玉阶”了,一级一级,反射着天光,蜿蜒着消失在山腰那一片迷蒙的云雾里。雪还在不急不缓地落着,不是飘,是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安然的份量。我们兴奋地踩上去,那“咯吱”一声清脆又踏实,仿佛是与这山、这场雪之间,一个私密的、心照不宣的问候。
相传老子李耳在此归隐修炼,这山便得了“老君”的名号。两千多年前的那位智者,他留下五千言的《道德经》,骑着青牛西出函谷关后,是否也走过这样一条覆雪的山径?他看到的“道”,是“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的生机,那么在这样一片万籁俱寂、唯余雪落的纯白世界里,他所感悟的,又会是怎样一种“归根曰静”的澄澈呢?
雪落金顶,那片鎏金的殿宇该是静默在无边的白与朦胧的云海之中了吧。问道处,不见人影,不闻人声,只有雪。雪应该是最干净的,它覆盖一切,也解释一切,又或者,它什么也不解释,只是覆盖,让所有的“问”都暂时失了语,只余下一片视觉与心灵上的“澄明”。这澄明,或许便是这场雪,替两千年的“道”,给出的一个无声的答案。
循着雪径,我们不知不觉便来到了重渡沟附近。这里的景致,又与老君山的不同。雪是另一种笔法了,它不再一味地铺张浩瀚,而是有了精心的点染。那漫山遍野的竹林,平日里泼天盖地、哗啦啦的绿浪,此刻,每一竿修竹都微微弯下了腰,承托着一条条丰腴的白。绿意从厚厚的雪被下顽强地透出一点点,像翡翠的芯子,衬得那雪白得更温润,更有了生命的气象。
水是重渡沟的灵魂,即便在冬天,也不肯全然睡去。平时一股股活泼的溪流,如今在陡峭处被严寒困住了手脚,凝成一挂挂冰帘。可它只是变换了另一种生命形态:静止地奔腾,向内收着,蓄着力。阳光偶尔漏下一点,那冰帘便蓦然醒来,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大概将夏日里飞溅的、凉沁沁的珍珠,都一粒粒收拢了回来。山坳里,几户人家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极淡的灰青色,缓缓地融进四周的晶莹里。这烟让冰雕玉琢的世界,瞬间有了人间的暖意,有了那份踏实的、可亲的烟火气。
看过老君山的“道”,赏过重渡沟的“韵”,大家心里仍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于是,我们决定前往抱犊寨。当寨门赫然立于眼前,我发现青砖的拱券和斑驳的匾额上那层匀净的薄雪,一点也不像落上去的,倒似谁对着往事轻呵了一口气,特意留下的温凉而湿润的唇印。踏进寨门,脚下曲折的青石板路,在雪下隐约露出被雪覆盖的印痕。踩上去的“咯吱”声,听起来空空的,也好似带着回响,好像我们走的每一步都与时间的足迹重叠。抱犊寨的名字有个来历,因这里山势太陡,耕牛上不来,人们只得抱着牛犊上来养大。名字里藏着劳动人民的艰辛与智慧,让人听后心里沉甸甸的,又暖融融的。
如今,那些艰辛的岁月已经远去,只有这雪,还在年复一年,用纯粹的白来覆盖一切。那“咯吱”声里,我们所能听见的,或许不只是某段具体的往事,还有属于这片土地的深刻记忆:关于生存、守护,以及世世代代劳动人民安身立命的回应。
山里的夜来得早,尤其这雪夜。回到借宿的农家,主人家已在堂屋生起了火塘,几块树根烧得旺旺的,噼啪地响着,红彤彤的光映着墙上晃动的影子。我们围着火塘坐下,分享着这些天的感受,每个人手里捧着一杯滚烫的热茶,说笑声一次次惊落屋外寒枝上的积雪。
网络上的那句话,真是一点儿没说错:“栾川一下雪就封神。”的确,从这一刻起,山林做回了自己,时间也松开了紧绷的弦,把一段慢的、静的、足以让人反复品咂的光阴,轻轻放在了你的手心里。消解了平日里的繁杂,这片土地骨子里的“神韵”才得以浮现——那是伏牛山脊上被白雪勾勒的金顶华章,是重渡沟冰帘后幽深的宁静,是王府竹海悬垂的晶莹梦境,也是抱犊古寨令人呼吸都放轻了的、被雪覆盖的往事。
茶香混着松木燃烧的暖意,丝丝缕缕,在这屋子里缠绵不去。窗外,雪光映天,山峦挺立,天然自成。落雪的声响,如同栾川冬夜均匀的脉搏,我们倾听着,这片古老的山川正在用最温柔的方式,讲述它的地理造化、历史层叠与文化沉淀。
炉火正红,雪落山乡。苍茫天地间,若想觅得一处仙境圣地,就来栾川这片被雪温柔覆盖的河山之间吧,它正静待每一个愿意放慢脚步,好好看一场雪的人。(王伯见)
【来源:中国旅游报】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向原创致敬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