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李沐子 于瓅 于诗奇
2026年1月，东海的风刺骨般的寒冷。潮新闻记者如约启程，奔赴一场阔别两年的“理想岛”之约。
从杭州出发，三小时车程抵达沈家湾码头，再乘船至嵊泗本岛。因船班与大风影响，我们在本岛暂泊一夜，次日从五龙码头转乘渡轮，驶向最终目的地——黄龙岛。
冬季是海岛最沉寂的时节。踏上岛的那一刻，寒风无孔不入地钻进衣衫缝隙。远离陆地的离岛风光，更让空气里浸透着一片寂寥。
然而，就在唯一的码头边，几抹年轻身影在人群中闪过，一排黄色共享电瓶车整齐停靠，准时等在码头边的岛内公交……这些细节仿佛无声诉说：变化，正在小岛发生。
“小岛共建倡议书”截图
时间回拨至2024年1月，一份名为“小岛共建计划”倡议书，被发起人小逸掷入网络，旋即收到全国各地青年潮水般的回应（此前报道）。无数目光投向这座仿佛被时光搁置的东海离岛，期待它蜕变为大家心中的“理想之地”。
两年过去，当初的共建蓝图是否激活了这片土地？面对旅游淡季，小岛真实样貌如何？我们试图在岛上寻找答案。
黄龙岛南港村 潮新闻记者 于诗奇 摄
石头岛上的“新地图”：新旧岛民眼中的变与不变
随着冬日来临，游客渐稀，但选择在此旅居的年轻人并未完全离开。
每位新旅居者都会收到一份“理想岛新岛民任务卡”。带着这份指南，几乎可以走遍岛上所有特色街巷、艺术角落与渔民生活场景。
于是，我们决定带上它，开始探索。与两年前相比，岛上多了一抹亮黄色——共享电瓶车，这让骑行成为可能。
黄龙岛上共享电瓶车停靠点 潮新闻记者 于诗奇 摄
从“理想岛”社区中心出发，驶向隔壁的南港村。穿行在著名的“一米街”，宽度最窄处仅一米。小超市、服装店、干货铺……在长长的窄巷中，保留着最朴素本真的渔村生活。
“年轻人来了才有消费嘛！”服装店阿姨笑着招呼，“以前岛上热闹，但后来年轻人都出去找工作了。”她的话道出黄龙岛多年的发展痛点。
然而变化也在悄然发生。“这两年年轻人重新上岛，小岛活起来了。”
岛民沈阿姨的故事便是其中一个缩影。在民宿出现前，她的生活和许多渔村妇女一样：丈夫出海，女儿在外，自己操持家务。“没事做，就在家打扫卫生、看电视。”如今，她顺利被聘为岛上其中一家民宿的帮厨，“有活儿干，有收入，能给自己买新衣服，还想存钱旅游！”
沈阿姨经历过渔业繁荣，也目睹了资源衰退与人口外流，面对如今的变化，她满是欣慰，“若没有这些新面孔、新业态，小岛恐怕只会越来越冷清。”
离开“一米街”，一条崭新的车行道路出现在眼前。“这是新建的，连接南北隧道。”2024年7月驻岛的摄影师Noah骑着车介绍，“以前没有这条路，车辆几乎无法直接从北面村落到达南港村。”为了旅游发展与民生便利，部分民房拆迁，建起了这条连接线。
除了道路，理想岛社区中心民宿、蝶来、大乐之野等现代化住宿也于2025年陆续开业。
俯瞰坐落在泥黄坑的“理想在野“社区中心民宿 潮新闻记者 于诗奇 摄
“理想在野“社区中心民宿前台望出去的风景 潮新闻记者 于诗奇 摄
环岛骑行，我们在变化中也发现了一些珍贵的不变：海风呼啸，浪拍礁石，道路两旁是织渔网的村民和层层叠叠的绿色渔网。阳光下，村民会笑着打招呼，为你指路。
当极具当地特色的居民建筑群映入眼帘——木结构、石头房、砖瓦房。“这里保留了最原始的渔村风貌，大家还在遵循原来的生活方式，自然而亲切。”从四川来此旅居的张雪菲说。
小岛上拍摄到的星空 潮新闻记者 李沐子 摄
“前年我来的时候，这里（“理想岛”社区中心）真的是一片废墟。”35岁的社区驻岛负责人张朔说，“我们按照自己的节奏，在需要的地方，慢慢改变着小岛。”
冬日淡季，他们推出每周600至980元的旅居套餐，“适合长住”。即使在最冷的1月，社区中心仍有约6位旅居者，大家烧烤、玩桌游、看电影，或自发组织活动。“今年冬天比去年好，来的人多了。”张朔说。
一些闲置的老屋也正在被激活。一名峙岙村村委会工作人员说，周边居民对老屋改造为工作室的计划态度积极，“毕竟小岛上有人进来，就能带动消费。”
“外观基本不会大动，我们主要在内部改造和街道整体环境提升上下功夫。”工作人员指着沿街的绿植墙说，“这条街的绿化、墙面都会同步提升，让整条街更有味道。”
冬日的海风，吹过黄龙岛的每一道石阶与巷弄，这座小岛既没有在发展中丢弃她素朴的本色，也没有拒绝向新的可能敞开怀抱。
理想照进现实：那些无法回避的挑战
“理想岛”的发展，带来了游客的涌入。据黄龙乡政府提供的数据，2024年全年游客量为2024年1.5万人次，2025年则为2.3万人次。其中，2025年夏季的运营数据让人尤为惊喜。
然而，随之而来的冬季，却又让现实骨感的一面清晰浮现——
登岛的过程揭示了这里的现实处境。记者因大风停航，行程被整整推迟两天。“风浪越大鱼越贵”这句老话，在旅游业语境下，成了冬季最直接的阻碍。
“交通是硬伤。”从事文旅行业的返乡岛民余丹一直言不讳。来此参与非遗活动的鸭鸭和KK，行程就颇为周折：提前一天到舟山，次日辗转至嵊泗本岛，最终才抵黄龙岛。“冬天岛上开的店不多，如果特意过来，得好好规划。可能待久一点，才值得这样折腾。”
交通也直接导致了“候鸟式”的参与模式——短期体验者多，长期扎根者少。“淡季没有直达船，需要‘跳岛’，上岛就得一天，这确实劝退了不少人。”社区驻岛负责人张朔坦言。
每天下午，岛民在码头购买新上岸的鱼货 潮新闻记者 于瓅 摄
比交通更棘手的，是淡旺季的极端分化。余丹一观察到，旺季时游客多由旅行社“一日游”团队构成，消费意愿更强的自由行游客寥寥；而到了淡季，许多业态则面临“开一天亏一天”的压力。
记者走访时看到，业态聚集地大钳嘴头，除夜航船酒馆夜间营业外，艺术商店、餐厅等店铺均已淡季歇业。“岛上业态不多，年轻旅居者有时会觉得无聊。”张雪菲说，业态的收缩与旅居体验的单调，形成了一种相互制约的循环。
面对挑战，项目主理人钱仕逸最初的设想，是通过旅居模式来抵御季节波动。他们希望将传统的旺季（5-10月）前后各拉长一两个月，形成“三个节奏”：旺季按旅游逻辑运营，“次旺季”主推旅居，最冷的三个月则用于休整与共创。
“人也要休养生息，团队也需要。”钱仕逸坦言，对于团队而言，他们并未期待彻底逆转冬季的冷清。
现实部分验证了这个思路。2025年运营首年，社区中心在8月单月营业额达20万元，“超出预期”。国庆后游客量断崖式下跌，他们测试旅居产品，首周报名超20人，“没有预想中好，但也没那么差”。
然而，比季节波动更深层的，是新旧之间的融合课题。传统渔村的作息与咖啡馆、酒吧的经营逻辑仍在彼此试探；岛上各运营主体之间联动有限，资源尚未有效整合。“商业合作可以快速建立，但情感的联结、社区的认同，还需要更长时间沉淀。”余丹一说。
“小岛振兴本质上是生态、文化、人力三大资本的叠加。”浙江大学管理学院副教授叶顺分析道，“但人数太少就难以形成自持生态，必须要有游客‘造血’，而这依赖于好产品、好业态、好商业模式。”
可持续性始终是核心挑战。“真正可持续的可能还需要规模性介入与有组织的运营。”叶顺指出，当前的旅居市场主力仍是“有钱有闲”的群体，年轻人因职业发展等因素难以成为主流，数字游民也面临业态单一的考验。
未完待续“理想岛”：在曲折中寻找海岛新生之路
尽管挑战重重，黄龙岛这场乡村实验的价值不容忽视。
当我们问道，这一次“疯狂的豪赌”，是否只是在为理想买单？
张朔笑容坦然：“它可能是一场冒险，也有很大的理想主义成分。但理想是基础，有梦想才会去追求。”他也务实：“赚钱挺重要的，不然肯定跑不下来。”
目前，社区中心是主要收入来源，旺季盈利弥补冬季亏空。但他们坚持保留了不赚钱的公益项目与艺术活动。
“快不来。”钱仕逸认为，“乡村项目不会有翻天覆地的突变。它是一点点叠加、沉淀的，也许某个节点会有拐点，但绝不是一两年就能达成。”
黄龙岛峙岙村中漫步拍摄到的景色 潮新闻记者 李沐子 摄
张朔同样觉得小岛“在慢慢变好的过程中”。张朔希望小岛未来能成为“一个有生命力、能自发循环的社区，有文化内核，大家能在这里得到想要的东西，同时带动当地发展”，不过，他也认为实现目标“需要很多有理想、敢于把青春献给理想的人”。
峙岙村将投入被改造的民房 潮新闻记者 李沐子 摄
“我们不能像空中楼阁一样自己玩。”去年，他们与守望时光里公益团队合作“让爱回家”海岛支老项目，走访80岁以上老人，还举办健康操、防诈讲座等活动。
钱仕逸的态度则更务实。“我们把这件事排在第二位。第一位是先让事情‘活’起来。”他坦言，一方面他们不想打扰原有生活；另一方面避免利益冲突。不过，新旧融合一直在向前走，“我们还在做《永不沉没的故乡》诗歌展，通过文化艺术载体和在外的黄龙岛游子建立连接，也让同龄的新老岛民建立情感联系。”
对黄龙岛而言，2026年依然是求变求新的一年。峙岙村大钳嘴头共创基地的推进、节庆活动的持续、在地体验的深化，将决定实验走向。“实验到现阶段，我们可能会觉得旅居会是更好的选择。”钱仕逸说。
“好的变化不是人山人海，而是荒凉处有了人气，日常里长出了新奇，并且节奏刚好，没把我们这块璞玉变成俗套的旅游商品。”从黄龙岛出去的年轻人三三认为，当前小岛的“变身”恰到好处，未来可期，“很感谢他们的到来。”
“我们不希望破坏原有的生活节奏。”峙岙村村委会工作人员强调，“这些改造就像是在老树上发新芽，要的是自然生长，而不是推倒重来。”
这座小岛的故事，既关乎青年梦想与海岛命运的相遇，也关乎理想与现实的对话。它提醒我们：乡村振兴、海岛复兴从来不是浪漫怀旧，而是需要精密设计、持续投入、多方协同的系统工程。
黄龙岛的实验或许不可“整体”复制，但其中提炼的“旅居+共创”等模式，具有普适性参考价值。
潮起潮落间，这座5.12平方公里的小岛，正在为无数海岛与乡村，探索一条既保留本土根脉、又拥抱现代可能的发展之路。当生态、文化、人力三大资本真正融合，当理想找到现实的支点，离岛新生或许就不再是遥远的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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