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到了三九,原该是朔风割面、寒气砭骨的。然而这一天,竟是个慷慨的暖阳天。阳光不是冬日里常见的那种薄薄的、吝啬的白光,而是带着些微黄澄澄的暖意,软软地铺下来,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慵懒的金晖。心里想,湖怕是早该坚冰如砥了,冰上的景致,或许另有一番清寂的趣味。念头一动,便向着京郊的野鸭湖去了。
车渐近湖区,人世的喧嚣便一层层褪去。待到真的站在了公园阔大的门前,一股子莽莽的、属于旷野的静,便迎面抱住了你。像是一坛陈年的酒,封存在这冬日的天地里,气味清冽而醇厚。入园后,并不急着往湖心去,只沿着蜿蜒的栈道慢慢走。两旁的芦苇,夏日里想必是接天的青碧,喧哗如海;此刻却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枯黄与灰白。高高的秆子顶着蓬松的穗,在无风的光里静默着,像无数支饱蘸了夕晖的巨笔,沉默地书写着天地的萧瑟。偶尔有成群的雀儿,“扑棱”一声从苇丛深处窜起,箭也似的射向湛蓝的天心,便把这静谧的画卷,点出了一丝生动的涟漪。
及至走到视野开阔处,那一片冰湖,便豁然呈现在眼前了。我的心,也随着这视野,轻轻地一荡,旋即沉静下来。好一片完整的、浩大的冰呵!它并不像我想象的那般,是平坦而光滑的。近岸处,冰层依着旧日的水波,凝成一道道温柔的弧纹,仿佛时光的涟漪被忽然定格。向湖心望去,冰面便显出一种深邃的、介于墨绿与玄青之间的颜色,沉沉地,吸纳着所有的天光云影。更远处,冰层似乎受了风或水流的推挤,隆起一些纵横交错的、白生生的裂痕与冰脊,望去竟有雪原微茫、山峦初起的态势了。此刻,天空是那种毫无渣滓的蓝,冰面便成了一面奇异的巨镜,倒映着这无垠的蓝,只是这镜中的蓝,更沉,更静,仿佛蕴着千古的寒梦。
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冰上,反射起一片令人不敢逼视的、碎钻似的芒。但奇怪的是,你却并不感到暖和,那光是冷的,清冽冽的,像磨亮了的玉。冰湖的气息,一丝丝地透上来,是那种干净的、凛冽的寒气,吸到肺里,五脏六腑都像给涤荡了一遍,变得透明起来。周遭的声响,仿佛也被这冰滤过了:远处孩童滑冰的隐隐嬉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自己脚下的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也显得分外孤寂。我忽然想,这满湖的坚冰之下,该是怎样的世界?那夏日里摇曳的水草,巡游的鱼儿,还有那让这湖得其名的野鸭们,此刻都蛰伏在何处呢?它们是在漆黑的冰层下,沉入了一场无梦的酣眠,抑或正以其顽强的生命,静静地对抗着、等待着?这冰,此刻是威严的囚笼,却也是一床温暖的厚被罢。这生与息,动与静,死寂与孕育,竟如此矛盾而又和谐地,交织在这三尺冰层的两面了。
这冰封的、宏大的岑寂,渐渐地,不再是身外之景,而像水一般渗到心里来了。人世的种种烦虑,营营的得失,在这亘古的、沉默的冰湖面前,忽然都失却了分量,变得轻飘而可笑起来。我仿佛不再是那个从扰攘城中来的游客,而成了这冰原上一棵枯苇,一块寒石,与这天地一同呼吸着这清澈的寒气。时间在这里,似乎也凝冻了,流得极缓,极慢,或者竟自停下了。偶一抬头,看见天际有一行雁,拉成长长的“人”字,正无声地南飞。在这绝对的静里,望着那移动的黑点,心里竟无端地生出一点惘惘的、却又平和的感激。
太阳不知不觉西斜了,光线变得绵长而温柔,给冰面、苇荡都涂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该是归去的时候了。沿着来路往回走,那一片冰湖渐渐留在身后,暮色从四围合拢来。回首再望,它已沉入一片苍茫的暮霭里,只余一个巨大而宁静的梦影。我知道,我来时心里揣着的那点烦嚣的尘土,已被这冬日冰湖的气韵,涤荡得干干净净了。带走的,唯有袖间一缕清寒,与心上一片无边的澄明。三九的暖阳,原是为了烘托这一湖寒冰的深意;而这一日的造访,大约也只是为了在这入骨的清寂里,与自己,静静地,对坐一会儿罢。
那还在等待抓拍灰鹤飞翔的摄友,你们有惊喜吗?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
来源:北京号
作者: 梁慧芳-墨渊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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