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寿江(火枫一叶)
新年一月末二月头,安徽省报告文学家协会笔会釆风团一行作家走进皖南山麓的褶皱深处一个叫板石岭的古村落。
它静卧于南陵县西北部的边缘地带,隶属家发镇联三村,像是被时光温柔封存的秘境。蜿蜒的石阶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向上延伸,仿佛要探入云端,将古村与尘世的喧嚣轻轻隔开。群山如翠屏环抱,清冽的溪水绕村潺潺流淌,叮咚水声是村落最恒久的韵律。即便时值隆冬,万物敛藏,枝头依旧零星缀着细碎的金粟,那是未及飘落的桂花,淡淡的暗香浮动在明净澄澈的空气里,清润绵长,沁人心脾。
这里没有车水马龙的嘈杂,没有人声鼎沸的纷扰,唯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厚与从容,漫溢在每一寸土地上。古村的一砖一瓦,都带着时光摩挲的温润质感,仿佛有着平缓的呼吸;一草一木,都浸染着乡土的深情,在山野间自在生长。沿着铺满麻石板的主巷缓步前行,脚下的石板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两侧的山坡上,桂树参差挺立,静默不语却自带坚韧风骨。那些年岁久远的古桂,虬干盘曲交错,粗壮的树干需三人合力方能合围,树皮斑驳嶙峋,青灰的底色间晕染着赭褐色的纹路,每一道纹理都裹着数百年的风雨烟尘,刻着时光镌刻的年轮,藏着山野吞吐的呼吸,静静诉说着板石岭的悠悠过往。
在山冲的最深处,一方长方形合围式的脚手架格外引人注目,总能让往来之人驻足凝神。钢架巍然矗立,纵横交错间秩序井然,宛如一座以现代匠心构筑的“生命支架”,稳稳托举着内里的生机。钢架之中,两株古桂苍然伫立,枝干虬曲苍劲,冠盖如伞如盖,即便历经劫难,根系受过狂风暴雨的侵袭,枝干间依旧透着不屈的生机,新芽悄然萌发。
随行的家发镇党委委员、组织委员盛兰兰,向我们缓缓道出了这两株古桂的劫后余生。2025年盛夏,一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暴雨席卷山野,山洪裹挟着泥沙与碎石奔涌而下,势不可挡,竟将这两株树龄长达六百年的古桂,从原生的崖壁上连根冲垮,根系裸露,枝干垂危,情形万分危急。危急关头,家发镇党委政府当机立断,迅速调来重型吊车,邀请专业林业技术人员全程现场指导,对古桂实施科学严谨的整体移栽。从择选适宜生长的吉地,到细心修剪受损根系,再到覆盖肥沃客土、搭建稳固支撑、安装喷淋系统、配备智能监测设备,每一个环节都精益求精,每一步操作都饱含着对古桂的珍视。
那高耸入目的脚手架,早已超越了物理意义上的固定结构,成为板石岭人守护乡土根脉、敬重历史文脉的具象表达。古桂无言,却见证着人心的滚烫;风雨无情,却挡不住人间的温情。板石岭人以最质朴的行动作答,对历史的敬重,从不是镌刻在冰冷碑铭之上的文字,而是俯身托举时的全力以赴;对乡土的深情,从不是华丽辞藻堆砌的宏辞,而是风雨来袭之际,那一句掷地有声的“不能让它倒下”的笃定与坚守。
拾级而上,沿着石阶攀登至后山的“桂源坳”,眼前的景致骤然开阔,视野如同被徐徐铺开的画卷。极目远眺,山峦层峦叠嶂,宛如凝固的碧色海浪,连绵起伏向远方延伸,浪脊之上,桂树星罗棋布,漫山遍野皆是苍郁的绿意。远观而去,成片的桂树连成一片苍郁的云,浓绿得化不开;走近细看,才发觉每一株古桂都独具风姿,树冠形态迥然各异:有的如巨伞轰然撑开,浓荫蔽日,遮天盖地;有的似苍龙盘踞,枝干横斜如戟,苍劲有力;更有几株古桂,主干已然中空,仅余薄薄的木质壁层承托着繁枝茂叶,树干内壁光滑如釉,灵动的松鼠偶尔钻入树洞,倏忽之间便不见踪影,为古桂增添了几分灵动生气。
在桂源坳的坳心之处,一株身形最高的古桂傲然挺立,树旁立牌标注着树名“竹林七贤”,这是一株树龄长达871年的宋桂王,是板石岭古桂中的翘楚。树干之上,几道深痕赫然醒目,那并非刀斧劈砍的痕迹,而是昔日雷击留下的旧创,焦黑如墨的印记刻在树干上,见证着它历经的天灾劫难,可伤痕边缘,却顽强地萌发出嫩绿的新芽,青翠欲滴,生机盎然,尽显生命的坚韧与不屈。
板石岭现存古桂共计二百八十七株,树龄横跨南宋末年至清光绪年间,悠悠八百余载,一脉相承。其中,南宋古桂十二株,元代古桂三十一株,明代古桂一百零九株,清代古桂一百三十五株,株株皆是时光的瑰宝,岁岁皆承乡土的滋养。这些古桂并非随意散落、均匀分布,而是自然形成了“三圈一核”的独特布局:村口古驿道旁为“迎宾圈”,多为宋元时期的老桂,以“竹林七贤”“流莺”为代表,枝干舒展雍容,气度沉稳典雅,如同迎客的老者,静候四方来客;村中祠堂、社屋、古井周遭为“聚落圈”,以明代桂树居多,树形敦厚朴实,枝杈自然低垂,仿佛俯身倾听人间烟火,与村落的朝夕相伴、烟火气息融为一体;后山桂源坳及周边山坳为“栖隐圈”,以清代桂树为主,多生长在陡坡岩罅之间,姿态奇崛苍劲,在险绝之处扎根生长,尽显山野风骨。如此规模与布局,让板石岭成为名符其实的“中国古桂第一村”。
据当地世代居住的老人口述,板石岭自古无繁杂庙会,却有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桂事”。桂事并非一日一时的仪式,而是顺应四季流转、贴合自然节律的生活传统,是人与古桂相伴相生的岁月印记,融入了岭上人的春夏秋冬,刻进了血脉深处的生活日常。
春分时节,乍暖还寒,万物复苏,板石岭人谓之“醒桂”。此时沉寂了一冬的桂树,悄然绽出新芽,嫩黄如粟,小巧可爱,满是新生的希望。全村的男子齐聚桂源坳,没有焚香祷告的繁文缛节,没有叩拜祈福的刻意仪式,只是以清冽的山泉净手,手持特制的竹刮,轻轻细细地刮去老树皮上附着的青苔与枯藓。动作轻柔舒缓,如同为年迈的长辈拂去肩头的尘埃,满含敬重与怜惜。刮下的苔藓,从不随意弃置,而是混入新土,小心翼翼地覆于幼桂的根部,老苔之中富含有益菌群,能助力幼桂新根生长,以老养新,生生不息。
刮苔完毕,众人围坐于清泉之畔,共饮一碗“醒桂茶”。新采的桂芽经文火焙干,搭配野山参须、紫苏梗,以沸水冲泡,汤色微碧清亮,香气清鲜淡雅,饮下一口,气清神爽,通体舒畅。村党总支郑成书记说:“树醒了,人才醒得过来。人若昏聩浮躁,桂香再浓,也闻不见其中的清润与深意。”这是板石岭人从古桂身上悟出的生活智慧,人与自然同频共振,方能感知岁月的美好。
夏至时节,梅雨连绵,暑气渐盛,板石岭人谓之“护桂”。桂树生性怕涝,梅雨时节的连绵阴雨极易导致根系积水,危及古桂生长。每逢此时,村中青壮年便自发组成“护桂队”,日夜巡山护桂。他们巡山并非防范贼盗偷盗,而是细致勘察水情,逐一检查每一株古桂的根际是否积水、岩隙是否淤塞,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隐患。一旦发现问题,即刻以竹筒导流积水,以碎石疏浚缝隙,为古桂疏通生长的脉络。
护桂之中,更有一项传承百年的绝技:取三年生的粗壮毛竹,剖为两半,刮净内壁的竹膜,将两端削成尖锐的形状,斜插入古桂树根旁的岩缝之中,引山泉涓涓细流缓缓渗入土壤,滋养根系,岭上人称之为“桂脉针”。一根桂脉针,养护一树生机;百根桂脉针,守护百株古桂。此法始于清道光年间,由一位游方郎中传授,郎中言道:“树亦有经络,水不通则气滞,气滞则病”,一语道破古树养护的真谛。如今,这一源自民间的生态智慧,早已成为板石岭独有的护桂技艺,被安徽省农科院列为“古树微灌技术”范本,让乡土智慧绽放出科学的光彩。
秋分时节,金风送爽,桂香满谷,板石岭人谓之“收桂”。此处的收桂,并非采摘枝头的桂花,而是收取天地滋养的“桂魄”。每到秋分,村民便会选在子夜时分,待桂香最为浓郁、夜露最为清莹之时,手持素洁的绢布,轻轻铺于桂树之下,静静等候夜露凝结成珠,裹挟着浓郁的桂香,缓缓坠落在绢布之上。次日清晨,天色微亮,村民便起身收起绢布,轻轻拧动绢布,收集起淡金色的汁液,这便是珍贵的“桂露”。
将桂露调和天然蜂蜜,慢火熬制,便制成了温润滋养的“桂魄膏”,专治小儿夜啼不安、老人失眠多梦,是岭上人家代代相传的养生良方。这一习俗源于南宋时期,彼时板石岭的“桂露酒”乃是朝廷贡品,声名远扬。如今桂露酒虽已不再酿制,可桂魄膏的古法却完整传承下来,成为村民家中常备的好物。村卫生所的药柜里,桂魄膏与现代药品并列摆放,村民若是头痛发热、心神不宁,先取一勺桂魄膏含服,安神理气,若是无效再寻医问诊。坐诊的医生从不阻拦,笑着说道:“桂魄安神,神安则气顺,气顺则百病消一半。”这是对古桂馈赠的信任,也是对自然良方的认可。
冬至时节,天寒地冻,万物藏寂,板石岭人谓之“藏桂”。此时桂树的叶片已然落尽,只剩铁骨嶙峋的枝干,在寒风中傲然挺立,尽显苍劲风骨。全村人家闭户三日,定下三禁:禁伐木、禁喧哗、禁火烛,以最沉静的方式,守护古桂的安宁,顺应自然的藏养之理。家家户户将秋日采收的桂枝、桂籽、桂皮整理妥当,放入古朴的陶瓮之中,层层铺陈均匀,再佐以陈年米酒、冰糖、茯苓片,密封严实后,抬至向阳山坡的古桂树根旁,深深埋入土壤之中。
埋瓮的地点,必定选在树龄最长的宋桂之下,村民们坚信,古桂历经千年生长,根系深广绵长,能汲取大地深处的阳气,温养瓮中的物件。待到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启封,瓮中的桂物会被古桂的香气与地脉的阳气浸润,桂香愈发醇厚,药效愈发显著。这陶瓮,岭上人取名为“桂藏”,它所藏的从来不是寻常物件,而是流转的光阴,是四季的节律,是板石岭人对自然的敬畏之心,是静待岁月沉淀的从容与耐心。
在板石岭逗留的时日里,我曾独坐桂源坳的清泉之畔,静静凝望这满山遍野的古桂。纵横交错的枝干,如同一张巨大而古老的地图,标注着千年的时光轨迹,勾勒着人与自然共生的脉络。斑驳的树影投在青石板上,也定格在我拍照的手机里,那一刻,心中豁然开朗:板石岭的桂树,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植物,它们是这片土地的灵魂,是时光的载体,是文明的传承。
它是时间的具象。每一圈年轮,都是一页未曾拆封的史册,记录着朝代更迭、村落变迁;每一道树疤,都是一段被风霜压弯又挺直的往事,藏着坚韧与不屈;每一粒桂籽,都裹着千年的基因密码,在泥土中静静蛰伏,等候破壳生长的指令。古桂不疾不徐,不争不抢,以最本真的姿态活着,把漫长的时光,一笔一划刻进自己的肌理,让岁月有了可见的模样。
它是伦理的化身。桂树无言,却以深扎泥土的根系划定共生的疆界,以舒展的枝冠界定庇荫的温情,以如期而至的花期约定收采的时节。它教会板石岭人,真正的秩序,从不是冰冷的律令条文,而是万物共生的默契与和谐;最高的契约,从无需文书公证,只需一棵树与一群人,在漫长岁月里彼此确认、相互守护、相互成全。
它是审美的母体。板石岭没有专职的画家,却处处皆是天然画境:晨雾缭绕中的桂影,是意境悠远的水墨丹青;秋阳照耀下的桂枝,是线条苍劲的木刻版画;月光倾泻下的桂丛,是简洁淡雅的素描画作;白雪覆盖下的桂枝,是素净空灵的白描小品。村民们不懂书画中的“留白”技艺,却深谙“桂影三分,月光七分”的自然妙处;不习笔墨中的“皴法”笔触,却用刮苔、修枝、导泉的双手,在古桂身上实践着最本源的东方美学——师法自然,道法自然,于无声处雕琢天地之美。
它更是精神的图腾。桂花细小纤弱,花色不艳丽,花香不浓烈,却能在凛冽的秋风中持久吐纳,清芬不堕,坚守本心。这淡雅坚韧的气息,早已渗入岭上人的血脉,塑造着独属于板石岭的人格风骨:不趋炎附势,不媚俗邀宠,不因无人欣赏而不芬芳,不因岁寒凛冽而改气节。杨师傅的木匠坊里,精雕桂纹,传承匠心;村里的学校课堂上,老师讲桂颂桂,启迪孩童;郑支书奔走护桂,坚守初心;田间地头的孩童,追着古桂问着千年的故事……桂香无形,却润物无声,塑造出岭上人温润如玉、坚韧如铁、静默如渊、悠远如歌的人格质地。
那一刻,我彻底彻悟:板石岭被誉为“中国古桂第一村”,这“第一”的美誉,从不在古桂数量之冠,不在树龄年岁之最,而在于这里的人,从未将古桂视为冰冷的“文化遗产”,而是始终视其为朝夕相伴的“家人”,用心呵护,用情陪伴;从未将古桂保护当作一项硬性“任务”,而是永远奉为融入日常的生活习惯,岁岁践行,代代坚守;从未将文化传承理解为静止的“保存”,而是深刻践行着人与自然的“共生”之道,相伴相生,休戚与共。
古桂岁时流转,不过天地一瞬;人心一念赤诚,可越千载光阴。板石岭的冬天,从没有肃杀与萧瑟,它正以最沉静、最温柔的方式,在冻土之下,在古桂的根系之间,在岭上人的血脉深处,在所有未曾言说却始终坚守践行的约定里,悄然酝酿着下一个繁花满枝、桂香四溢的秋天。
作者简介: 朱寿江,笔名(火枫一叶),安徽和县人。中国作协会员、安徽历史文化研究中心文化创意专业委员会委员、和县作协主席。在全国六十多家省市级以上文学杂志和报刊上发表500多篇(首)逾百万字作品,多次大赛获奖。有作品入选《当代诗人文集》《当代作家文集》等国家出版社出版的合集年鉴,个人词条入选《全国省市诗人名录》。出版散文集《枫叶红了》《故乡的元素》等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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