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节前夕,我与于若文兄在西双版纳度假,应南糯山石头新寨茶主李婷之邀,入山访古茶、寻山野清欢。李婷是汉名,哈尼族名叫帕德,年方二十八,性情爽朗真挚,一见如故,如遇旧知。
车行渐入南糯山,山间云雾轻绕。茶香随风漫溢,城市里积攒的浮躁与喧嚣,顷刻间便被这清润山风涤荡干净。石头新寨不过七十余户人家,却坐拥上万亩古茶园,年产古树茶逾千吨。帕德家便有百亩茶园,年产古树茶十吨,屋后青山之上,皆是她家世代守护、与岁月共生的古茶树。
抵达石头新寨,帕德早已在寨口含笑相迎,引我们步入她古色古香的茶室。炭火微暖,沸水轻沸,她一边娴熟煮茶,一边细细为我们讲解古树茶的故事。她说,古树茶干茶条索紧结肥硕,色泽墨绿油润,茶毫隐现;冲泡之后,茶汤金黄透亮,汤质饱满含胶,水路绵柔细腻。入口微涩转瞬即化,回甘生津绵长不绝,山野气韵深沉,喉韵悠远,蜜香与花果香馥郁挂杯,极耐泡,即便二十泡之后,滋味依旧醇厚不散。
她坦言,古树茶生于深山、长于岁月,原料稀缺珍贵,每市斤价格上千元起,其口感层次、茶汤厚度、回甘与喉韵,皆为小树茶难以企及,既可细品慢饮,亦极具收藏陈化之韵。茶室墙上悬两行字:“茶要泡开,人要想开”“让喝茶的人先富起来”。我闻言笑言:“该是让种茶的人先富起来才是。”一语既出,满室笑语融融。
品罢香茗,帕德引我们循山路缓步步入古茶园。此时尚未到采茶时节,待三月门前鸡爪槭新芽初绽,便是春茶开采之时。但见茶园之中,古茶树苍劲挺拔,树龄多在百年以上,最老者已逾六百年。它们自然散生于山林之间,不施人工肥料,少经刻意修剪,与草木共生,根系深扎地下数米,吸尽山间雨露精华,方成就古树茶独有的厚重与珍奇。
行至半路,我随口提及忘带水杯,略感口渴。帕德俯身拾起几颗林间掉落的野果,笑递与我品尝。入口酸香清冽,虽奇酸却醒神,刹那间满口生津,渴意全无。她又拾起一枚黑褐果核,说此核经打磨打蜡后圆润光洁,可做手串,一串便能售得百十元。这一座南糯山,真是步步皆珍宝,而最珍贵的,莫过于这片生生不息的古茶园。
继续深入茶园,帕德带我们探访她年少时居住的老宅。那是一间简朴老旧的木棚,早已无人居住,屋内旧床、古旧炊具依然留存,地上余烬未消,静静诉说着往昔岁月。唯有棚边蜂箱里,蜜蜂往来穿梭,为这寂静老屋添了几分生机。
帕德笑着说起童年旧事,三岁便随家人入山采茶,在古茶树下嬉闹成长,整片茶园都是她的儿时天地。她还说,这片古茶园是哈尼先祖一代一代栽植而来,最早可溯至三国时期。相传诸葛亮南征七擒孟获,军中将士水土不服,上吐下泻,诸葛亮便教众人种茶饮茶,以解病痛。后人为感念其恩德,将附近一山命名为孔明山。一段古老传说,为这漫山茶香,更添了几分历史的厚重与温情。
正午时分,帕德巧手备下一桌山野家宴,十余道菜肴皆是山间本味:鲜美的罗非鱼、温润的乌鸡汤、清嫩的鱼腥草,还有傣家特色的舂辣椒、舂大葱,朴素天然,却吃得人心安意暖。午后微倦,她又引我们至自家民宿小憩,屋内安静清幽,一枕入眠,仿佛卧于茶山怀抱之中。
离别之时,我们选购两公斤古树茶。结账之际,帕德只温和一笑:“你自己看吧,想付多少都中。”这份坦荡与信任,让人心中顿生暖意。临行前,她又执意赠予一包熟茶与一袋新鲜水果,分文不取。
下山回望,古茶树默然伫立在青山之间,茶香随风淡淡流转。这一趟南糯山之行,无繁华景致,无刻意应酬,却让我深深懂得:好茶,是深山与岁月的厚赠;好人,是质朴与真诚的温暖。我们品的是古树茶香,逛的是千年茶园,铭记于心的,却是哈尼族人刻入骨髓的厚道、热忱与坦荡。茶香入心,人情暖心,便是这春日山野间,最珍贵的收获。
作者郭启朝
2026年2月15日作于西双版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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