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2月13日《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张新新
我依然清晰记得第一次走进山丹马场时所感受到的震撼。碧草连天，湛蓝如洗的天空下，最牵动我目光的，是那伫立的马群，时而低头吃草，时而昂首迎风。它们像是从历史中走来的信使，与远方的祁连山、焉支山一同守护着这片土地。
2月3日，山丹马场的牧马人在草原上驱赶马群。本组图片均由 张新新 摄
然而，真正理解这片土地与马的对话，却是在一个截然不同的寒冬。
2026年2月3日，清晨8点，天色刚透出微光。气温：-20℃。
我裹紧所有能穿的衣服，站在祁连山北麓冷龙岭下的大马营草原。这里位于甘肃河西走廊中部，海拔约3000米，空气凛冽如刀，每一次呼吸都在眼前凝成白雾。风不算大，却带着祁连山冰雪干燥而锋利的质地，拂过脸颊，瞬间留下清晰的刺痛。马群呼出的白气与草原上的湿气经过整夜冷冻，已在马匹肩背、鬃毛甚至睫毛上凝结成一层白霜。
2月3日，山丹马场的牧马人在草原上驱赶马群。
这是我作为“一日牧马人”的开始。
马场的牧马人以班组为单位作业，每组两人，照料着约两百匹马。早上推开门，第一件事便是为体弱的马添上草料，接着巡视马群。随后，将需要特别照顾的瘦弱马匹赶到饮水点，待其饮罢，再赶大队马群前往。
9点半，体弱的马群已饮水归来。此时，大队马群方才正式出发。蹄声清脆，富有节奏，牧马人之间依靠口哨与手势交流，不过分驱赶，不过度干预。马识途，头马领路，整个马群在看似随意的引导中有序流动。
2月3日，马群在祁连山下的山丹马场草原上奔跑。
铿锵的蹄声，仿佛穿越时空隧道奔来。
公元前121年夏天，19岁的骠骑将军霍去病率万余精骑，发动第二次河西之战。马蹄踏过草原，惊起飞鸟，震碎野花，转战数十日，跋涉千里，与匈奴决战。胜利的呐喊与战马的嘶鸣，曾久久回荡在这片土地。
此后，汉武帝在河西走廊设立酒泉、武威、张掖、敦煌四郡，在大马营草原设立牧师苑，从此与战马的命运紧密相连。唐代鼎盛时，这里曾养战马7万匹。中央直管、屯牧军垦的传统一直延续了2100多年。
历史的烟尘缓缓沉降，人与马共同书写的篇章仍在继续。
上午10点，我跟着大队马群，绕过冰封沉寂的鸾鸟湖，沿着祁连山融雪汇成的溪流向上游走，眼前便出现一段仍在流动的河面。寒冬未能将其锁住，水声潺潺，水面清亮，成了马群在寒冬中难得的饮水处。
2月3日，山丹马场的马群在晨曦中踏过冰面去饮水。
“最冷的时候，晚上马也在野外吗？”我问。
“零下30℃也一样。”山丹马场一场畜牧技术员院浩说得轻描淡写，“它们生下来就在野外，骨子里适应了。冬天皮毛特别厚，身上挂满冰霜也不会冻伤。”
饮完水，马群并不立即折返，而是被缓缓赶到草原深处继续采食。直到下午5点多，才再次被赶至饮水处。
院浩告诉我，如今草场装上了围栏，马群的活动范围清晰，牧马人不必再像父辈那样，深夜裹着皮袄跟群守夜，漫山遍野地追着马走。“现在只要记得草场边界，找到围栏的门，就能把马群稳妥地收回来。比起父辈，我们轻松多了。”
2月3日，晨曦中的山丹马场马群。
1949年秋，第一野战军遵照毛泽东同志“要完整无缺地把玉门油矿和山丹军牧场接收下来”的命令，接管了山丹军牧场。此后半个世纪，这里均由军队管理，成为响当当的“军马场”。
几代牧马人爬冰卧雪，以顿河公马为父本，本地母马为母本，培育出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和全军科技成果一等奖的军马新品种“山丹马”。几十年间，这里为国家累计生产马骡22万余匹。
上世纪70年代，这里是全国乃至亚洲最大的军马繁育基地，马匹存栏数超过2万匹，为全军提供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军马。每一匹被选中的战马，都要在这里接受严格的训练，跨越障碍、适应枪炮、听从指令。它们不仅是坐骑，更是无言的战友。
后来，军马逐渐退出军事舞台。2001年9月，山丹马场整体移交中国牧工商（集团）总公司管理。
“脱下戎装”，是一次深刻的转身。移交后的马场一度陷入困顿。马匹数量骤减，纯种山丹马的保种工作都岌岌可危。那些曾立下汗马功劳却再无“用武之地”的战马，命运将走向何方？
中午，院浩带我去看保种马群。约200匹马在冬日的围栏里安静吃草，毛色在刺眼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它们耐粗饲、抗病力强，山地行走如履平地。”院浩说，“这些特质是选育的结果，是刻在血脉里的记忆。”如今，打造国家优质马种质资源保护及速力马培育基地，已成为马场转型后的核心任务之一。
今天，这里不仅有纯种山丹马，还通过引进阿拉伯马、英国纯血马、汗血宝马等优质种公马，杂交培育出“阿丹马”“英丹马”“汗丹马”等品种，以更好地适应旅游、赛事等多样化市场需求。
这片土地，对于祁连山生态保护有着重要作用。“看那边，”院浩指向东边一片草场，“去年做了免耕补播，草势明显好了。”2019年以来，马场累计投入2.36亿元，实施了33个生态保护与修复项目。草原综合植被盖度从80.3%提升至86.98%，鸾鸟湖的水清了，蓑羽鹤、金雕、岩羊、马鹿回来了。
2月3日，马群在山丹马场草原上啃食冰雪。
他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春天的马鹿，夏天的岩羊群，秋雾中掠过的金雕。“都是近些年才多起来的，”他说，“草原好了，它们就回来了。”
下午，我登上草原上一处缓坡，观看“万马奔腾”表演。夕阳将草原染成暖金色，远山如黛。忽然，草原上传来雷鸣般的蹄声。上百匹骏马奔涌而来，鬃毛飞扬，卷起的烟尘在斜阳中形成一道金色的帷幕。
我知道，这雷霆般的蹄声，不再是为战阵而演练，但它依然震撼人心。那是力量之美、速度之美，是这个千年马场未曾消失的证明。
如今的山丹马场，已是甘肃重要的旅游名片。“万马奔腾”表演成为丝绸之路旅游线上不可错过的风景。每年，数以万计的游客慕名而来。
院浩是一名“90后”，也是“马三代”，他的爷爷和父亲都曾在马场工作。大学毕业后，他曾赴江苏的马术俱乐部任教，却最终选择回到马场。“从小在这骑马，还是想回来，对这片土地有感情。”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正在为古老的马场注入新的活力。
或许，战马从未真正“脱下戎装”，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守护着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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