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小镇回来已有几日,心绪却仿佛还留在那片青灰色的石板路上,被江边湿润的风轻轻托着,不肯落下。它没有重庆山城的魔幻立体,也无成都平原的一马平川,反倒像一枚被时光仔细打磨过的卵石,恰好嵌在四川与重庆交界的褶皱里。从重庆主城驱车不过一个半小时,从成都东站乘高铁转一趟公交也能抵达,交通的便利与景致的幽僻,在这里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小镇依着一条不知名的江而建,江水不宽,却极清冽,映着两岸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与黄葛树的老绿。街道是顺着山势蜿蜒的,没有刻意规划的横平竖直,走起来却自有一种随性的妥帖。抬眼是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轮廓,低头见石缝里悄然探头的蕨类与青苔。城建的规整早已被岁月与自然调和,那些上世纪的老厂房、供销社模样的砖楼,与爬满藤蔓的石阶、临江的茶馆自然地长在一起,生出一种粗粝又温润的质感。
站在江边的老码头上,能望见对岸重庆地界的山峦,也能听见身后四川方言的软糯叫卖。这里的一切都慢半拍,却又充满了扎实的生活细节——晾晒在竹竿上的蓝印花布被江风吹得微微鼓起,茶馆里老人们下棋的落子声清脆而笃定,空气里混杂着江水腥气、柴火灶的烟味,以及不知从哪家厨房飘出的豆瓣酱香。这份介于都市便利与乡野本真之间的气息,不张扬,却足以让人立刻松弛下来。
若从重庆出发,自驾是最随性的选择。驶离内环高速,转入省道,车窗外的景致便渐渐由楼宇切换成丘陵与田畴。道路沿着江岸延伸,一侧是碧绿的江水,一侧是墨绿的山林,风穿窗而过,带着植物与泥土的清甜。大约九十分钟,当看见一座古朴的石桥横跨江上,桥头立着斑驳的界碑,小镇便到了。不想自驾的,可以从重庆西站乘坐城际列车到最近的县级市,再换乘一趟班次密集的乡村巴士,晃晃悠悠四十分钟,也能直达镇中心,车费不过十数元,沿途尽是田园风光。
小镇内部无需任何交通工具,双脚便是最好的丈量工具。整个镇子沿江呈狭长分布,主街只有一条,岔出去无数条通往江边或山腰的台阶小巷,像叶脉一样自然舒展。这些巷子窄而陡,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雨天走上去也不会湿鞋,反倒有种特别的清凉触感。若想去稍远一点的景点,比如镇子后山的观景台或上游的瀑布,可以搭乘本地人的“摩的”,老师傅对每一条岔路了如指掌,收费公道,一路还能听他讲讲镇子的老故事。
在这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从一个茶馆踱到下一个饭馆,可能只需一刻钟;但从江这头走到对岸的老街,因为沿途总被某扇花窗、某处老墙吸引而驻足,或许要耗上大半个下午。节奏完全由自己掌控,快或慢,都无人催促。这种穿行其间的自在,本身就成了旅途中最享受的部分。
若要细细品味这个小镇,两日是恰好的节奏,三日则更为从容。建议第一日,将脚步落在镇子本身。上午先去江边的老码头和那条保存完好的明清老街,看看老建筑,摸摸那些被无数手掌摩挲得发亮的木门铜环。午后,找一家临江的茶馆,泡一杯本地产的清明前茶,看江上往来的小渔船和云影的变幻。傍晚时分,一定要去镇子西头的那座石拱桥,那是观赏日落的最佳位置,看夕阳如何把江水、吊脚楼和远山染成一片暖金色。
第二日,则留给小镇周边的自然。清晨,可以沿着后山一条修缮完好的步道向上,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与松林,大约四十分钟便能抵达山顶的观景亭。站在那里,整个小镇如一幅青绿山水画卷在脚下铺开,川渝交界的层峦叠嶂尽收眼底,晨雾如轻纱般在山谷间流动,心旷神怡。下山后,可以租一条小木船,请船家摇着橹,慢悠悠地逆流而上,去探访上游一处隐秘的溶洞和一小片野生白鹭栖息的河滩。
若有第三日的余暇,不妨什么计划都不做。就沿着江岸随意地走,或许会误入一个正在晾晒挂面的农家院落,或许会遇见在江边石滩上写生的美院学生。或者,干脆回到第一天心仪的茶馆,再泡上一壶茶,读几页随身带来的闲书,让小镇那种不紧不慢的脉搏,彻底渗透到自己的呼吸里。
在这里寻味,无需刻意追寻攻略上的网红店,真正的美味就藏在街边那些灶火常年不熄的小馆子和江对岸的农家院里。清晨,是被一股混合着猪油、花椒和面粉焦香的温热气息唤醒的。循着味儿去,总能找到一家卖“油钱儿”和“豌杂面”的早点铺。“油钱儿”是一种本地特色的油炸糯米糕,外皮酥脆,内里软糯微甜,配上一碗用豌豆熬得耙烂、杂酱炒得酥香的红汤豌杂面,便是小镇人元气满满的开始。
午餐和晚餐,则充满了江湖河鲜与山野时蔬的碰撞。必尝的是“河水豆花”,用江边深井水点制,比寻常豆花更嫩更甜,蘸水则是灵魂,糍粑海椒、蒜泥、葱花、香菜,再浇上一勺滚烫的菜籽油,“刺啦”一声,香气四溢。搭配豆花的,往往是一盘“泡椒河鲶”,取自江中的野生鲶鱼,肉质细嫩无小刺,用农家自酿的泡椒、泡姜猛火快烧,酸辣鲜香,极其下饭。若是春天来,还能吃到清炒的嫩蕨菜、凉拌的折耳根嫩叶,满口都是山野的清新。
小镇还有一绝,是“盖碗茶宴”。这并非正式的宴席,而是几家老茶馆提供的简餐组合。一个古朴的盖碗里,盛的可能是红烧筋腩,可能是香菇蒸鸡,底下垫着吸饱汤汁的芋头或土豆。另配几碟小菜:凉拌三丝、卤豆干、油炸花生米。就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吃,既有文人雅集的清趣,又不失市井生活的饱足与温暖。饭后,再请茶馆老板续上一碗本地产的“老荫茶”,解腻消食,通体舒泰。
小镇的人文肌理,都藏在那些曲径通幽的巷陌与老建筑里。那条明清老街,不过三百米长,却浓缩了数百年的光景。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映着两旁黛瓦白墙的倒影。巷道纵横交错,像一座微型的迷宫,但不必担心迷路,因为每条小巷最终都会引你回到江边,或遇见一位坐在门口晒太阳、善意为你指路的老人。老屋多是木结构穿斗式,雕花的窗棂有些已残缺,却更显古朴。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里面可能是一个静谧的天井,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时光在这里仿佛凝滞。
老街中段,有一座不起眼的“三线建设”时期的老厂房改造的陈列馆。馆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用心。从泛黄的照片、锈蚀的机床零件、手写的生产日志,到当年工人使用过的搪瓷缸、铝饭盒,无声地诉说着一段火热的岁月。站在那些老机器前,仿佛能听见当年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回响,触摸冰凉的铁质外壳,能感到一种属于那个年代的质朴与热血。这里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一个个具体而微的生活切片,却让人对这片土地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镇子东头还有一座清代的禹王宫,如今是本地川剧座唱和民间曲艺的传承场所。即便不是演出日,也可以进去看看。戏台飞檐翘角,彩绘虽已斑驳,但气势犹在。台下摆着数十把竹椅,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锣鼓声与喝彩声的余韵。管理宫殿的老人会热情地告诉你,每逢节庆,这里依旧热闹非凡,镇上的票友们粉墨登场,唱的或许不如专业演员字正腔圆,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热爱与投入,却最能打动人心。
小镇的自然之美,是一种无需费力寻找、抬眼即是的馈赠。后山的竹林步道,是逃离喧嚣的绝佳去处。走入林中,光线骤然变得幽暗柔和,笔直的竹竿挤挤挨挨,指向天空,风过时,竹叶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如雨落平湖。林间有清浅的山泉蜿蜒而下,水声淙淙,清澈见底,偶尔能看到一两只豆娘停在水边的石头上,翅膀在透过竹叶的阳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在这里深呼吸,肺腑间满是草木与泥土的芬芳,尘虑尽消。
乘船溯江而上,则是另一番水润的景致。小船推开碧绿的江水,两岸是陡峭的岩壁,壁上爬满藤蔓与蕨类,时有不知名的野花从石缝中探出头来。船行约二十分钟,可见一溶洞隐于水畔。弃船登岸,洞内并不深广,却别有洞天。天光从洞顶的裂隙漏下,照亮了形态各异的钟乳石,有的如瀑布凝固,有的如莲花倒悬。洞内清凉沁人,水珠从石尖滴落,在静谧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更显幽深。站在洞口回望,江水如一条碧绿的绸带,小镇在远处只剩下淡淡的轮廓,仿佛与尘世隔了一层天然的纱幔。
我最爱的,还是黄昏时分的江畔。落日将云层烧成橘红与绛紫,光线变得无比温柔,给江水、船只、吊脚楼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本地人结束了一天的劳作,陆续来到亲水平台,有散步的,有垂钓的,有带着小孩嬉闹的。对岸重庆地界的山峦成了深蓝色的剪影,一两盏早亮的灯火,像星星跌落在了人间。站在这里,能清晰地感到,这山水不仅养育了小镇的形貌,更滋养了这里不慌不忙、知足常乐的生活哲学。
离开小镇的前一晚,我又去江边走了走。晚风带着水汽,轻柔地拂过面颊。回想这几日,没有打卡赶路的匆忙,没有寻觅奇观的焦虑,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散步、喝茶、吃家常菜、与本地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这座川渝交界处的小镇,用它规整而不失温情的旧街巷,用它灵秀而毫不张扬的山水,用它踏实而充满烟火气的日常,为我提供了一种“刚刚好”的旅行样本。
它不像大都市那样令人目眩神迷、疲于奔命,也不像遥远乡野那样交通不便、信息隔绝。在这里,现代生活的便利触手可及,而自然的宁静与人文的厚度也未曾远离。你可以轻易地买到一杯咖啡,但更愿意坐下来喝一碗老荫茶;你可以用手机叫车,但更享受在青石板路上慢慢踱步的踏实感。这种平衡,弥足珍贵。
背包里,塞着从老街作坊买来的两包农家自制豆豉和一把手工挂面,衣服上似乎还沾着江风与柴火的气息。但真正带不走的,是心里留下的那幅画面:黄昏的石拱桥上,光影柔和,江水长流,时间仿佛在这里打了个盹儿,一切都慢了下来,稳了下来。这座默默无闻的小镇,用它独一无二的、介于川渝之间的温润气质,完成了一次安静的治愈。我想,我还会再来,不为了看什么惊天动地的奇景,只为再感受一次这种“刚刚好”的、踏实而温柔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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