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传来第一声脆响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居然是——完了,这个季度的优秀员工,又泡汤了。
人是不是都这样,越是危急关头,想到的事情越是莫名其妙。
剧痛是第二波才跟上来的,像一万根烧红的钢针,从脚踝的某一个点,瞬间炸开,然后毫不留情地往我整个小腿上蹿。
我“啊”地一声短促地叫了出来,更像是被人猛地在胸口捶了一拳,没憋住,漏出来的一点声音。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就往地上坐,或者说,是瘫。
屁股底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头,还有不知道什么植物的根茎,硌得生疼。
但我顾不上了。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左脚踝那个小小的、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肿起来的包给吸走了。
天杀的。
我今天为什么要来爬山?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盘旋,带着一股子委屈和愤怒。
就因为项目组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在我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方案上,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林姐,你这个方案,好像有点……传统?”
传统?
我二十七岁,不是四十七。
我在这个该死的“创意行业”里,被人说“传统”?
那一刻,我真想把那杯刚泡好的冰美式,从她那张胶原蛋白满满的脸上,直接浇下去。
但我忍住了。
我甚至还挤出了一个自认为非常和蔼可亲的微笑,说:“是吗?那小雅你有什么新潮的想法,可以提出来我们一起参考一下。”
然后我就站起身,走出了会议室,请了半天假。
我得找个地方,把心里那股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的火,给泄出去。
然后我就来了。
白云山。
一个广州人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一个我这种“老广”从小春游秋游,来过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的地方。
熟悉,意味着安全。
我需要安全感。
可现在,这份安全感,被脚底下这块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长满了青苔的石头,给彻底击碎了。
我试着动了动脚。
“嘶——”
倒吸一口凉气。
更疼了。
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绝望。
我掏出手机。
信号,两格。
时有时无,在悬崖边反复试探。
我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的那个分组,“我的冤种家人们”。
手指悬在“妈”那个头像上,犹豫了三秒。
算了。
点开,她看到我这个样子,第一句肯定是:“叫你别穿这种鞋!叫你别一个人去!叫你……”
我都能想象出她那张写满了“我早就说过”的脸。
烦。
比脚疼还烦。
我又点开闺蜜的头像,一个正在巴厘岛享受阳光沙滩的比基尼美女。
算了。
远水救不了近火。
况且,她除了会说一万个“”和“宝宝你好惨”,然后给我直播一个“为你流泪”的表情包,还能干嘛?
我认命了。
我得自己想办法。
我看了看周围。
这是一条小路,不是游客们走的大路。
我为了清静,专门挑的。
现在,这份清静,成了我的催命符。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树木倒是很茂盛,绿得有点发黑,把阳光都挡在了外面,显得这块地方阴森森的。
我扶着旁边一棵树,挣扎着想站起来。
左脚完全不敢着地。
单脚跳?
我试了一下。
跳了不到两米,差点因为重心不稳,直接滚下旁边的小斜坡。
我再次瘫坐在地上,这次,是真的有点想哭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种,全世界都抛弃了你的孤独感。
我一个在广州打拼了五年的“新广人”,无时无刻不在告诉自己,要坚强,要独立,要像一颗落地生根的榕树。
可现在,我就是一棵被雷劈了的树。
外表看着还行,里面已经烂了。
手机信号,变成了一格。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点开了那个蓝色的,带个“+”号的急救APP。
“对不起,您所在的区域信号微弱,无法获取精确定位……”
我把手机扔在了一边。
去他妈的。
我就坐在这儿,等到天荒地老,等到长出蘑菇,行了吧。
我开始胡思乱想。
想如果我真的死在这儿了,明天公司的人会怎么说。
“听说了吗?那个林薇,就是方案总被毙的那个,爬山摔死了。”
“啊?真的假的?可惜了,她那个季度的KPI还没完成吧?”
我妈呢?
她大概会哭晕过去,然后一边哭一边骂我:“死丫头,早就叫你嫁人了,你要是嫁了人,今天就有老公陪你去爬山,就不会出事了!”
你看。
连死,都逃不过催婚。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扯动了嘴角的肌肉,都觉得费劲。
不知道过了多久。
十分钟?半小时?
我的腿已经从剧痛,变成了麻木的、持续的钝痛。
天色好像暗了一点。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我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我真的,要在这儿过夜了吗?
听说山里有蛇。
还有野猪。
我的脑子里开始上演《荒野求生》。
就在我快要被自己的想象吓死的时候,我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但是很清晰。
一步,一步,从我头顶上方的小路传过来。
有人!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所有的委屈、害怕、疼痛,在那一刻,全都找到了宣泄口。
我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救命啊!”
声音劈了叉,难听得像乌鸦叫。
脚步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脑袋,从上面探了出来。
是个年轻男人。
或者说,是个男孩。
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的头发,皮肤是那种常年运动晒出来的蜜色,脸上还挂着汗。
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点惊奇,又带着点警惕。
“你……在叫我?”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喘,但很好听,是那种少年感十足的清朗。
我拼命点头,像捣蒜一样。
“我……我的脚,崴了,动不了了。”
我指了指自己那个已经肿得像个紫薯包的脚踝,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这次是真的。
不是装的。
他皱了皱眉,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就从上面那个小坡上,溜了下来。
动作很利索,像只猴子。
他在我面前蹲下,离我的脚踝很近,但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礼貌的距离。
“我看看。”
他说。
我没动。
他伸出手,非常小心地,碰了碰我脚踝旁边的位置。
“疼吗?”
我摇头。
他又往上挪了一点。
“这里呢?”
我还是摇头。
然后,他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了那个肿得最高的地方。
“这里……”
“啊!”
我控制不住地叫了出来。
太他妈疼了。
他立刻缩回了手,像被电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
他连声道歉。
“没事……”我咬着牙说,“不是你的问题。”
他站起身,挠了挠他那头乱毛。
“你这个,应该是伤到骨头了,不能再动了。”
废话。
我当然知道。
“能……能帮我打个电话吗?”我指了指旁边的手机,“我手机没信号了。”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
“我这里也只有一格,估计也打不出去。”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那怎么办啊……”
我真的要哭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我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犹豫,挣扎,还有一丝……同情。
“你家住哪儿?或者,朋友也行。”他问。
“市区,天河。”
“那挺远的。”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头看着我。
“这样吧,我背你下山。”
我愣住了。
背我?
下山?
我看了看他。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勾勒出很漂亮的肌肉线条。
看着挺结实的。
但是……
“这……这得多久啊?”
“从这里下到大门口,走路大概要四十分钟,我背你,可能会慢一点。”他说。
四十分钟。
我脑子里迅速计算了一下。
我的体重,一百零八斤。
一个一百零八斤的成年女性,让一个陌生男人,背着走四十分钟的山路。
这画面……
我有点不敢想。
“不不不,太麻烦你了。”我赶紧摆手,“你帮我看看,能不能叫到景区的工作人员?”
“这条路,工作人员很少来的。”他摇了摇头,“等他们找到这里,天都黑了。”
他又看了一眼天色。
“到时候,更危险。”
他说的是实话。
我没话说了。
“你……你行吗?”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他笑了。
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男人,不能说不行。”
一句很老套的、甚至有点油腻的俏皮话。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张汗津津的、充满少年气的脸,居然一点都不让人讨厌。
反而,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上来吧。”
他在我面前,背对着我,蹲了下来。
一个非常坚实、宽阔的后背。
我犹豫了。
理智告诉我,这不合适。
孤男寡女,荒山野岭。
我一个女孩子,怎么能随随便便让一个陌生男人背。
万一他是坏人呢?
万一他……
可是,我的脚踝在叫嚣,天色在变暗,周围的树林,也开始显得面目可憎。
理智,在生存本能面前,一文不值。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伸出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然后,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他闷哼了一声。
“你……看着挺瘦的,还挺有分量啊。”
他的声音,从我胸前传来,闷闷的。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对不起……我……我最近是胖了点。”
“没事。”
他双手往后一托,稳稳地托住了我的大腿。
然后,他站了起来。
非常稳。
我整个人,就像一只考拉,挂在了他的背上。
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汗味,混着一点洗衣粉的清香。
不难闻。
甚至,有点……好闻。
“我走了啊,你抱紧了。”
他说。
我“嗯”了一声,下意识地,收紧了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
他开始走了。
一步,一步,非常稳健。
山路不好走,都是石头台阶,有的还很滑。
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我能感觉到他背上肌肉的每一次收缩和舒张。
那是一种充满了力量的感觉。
我的脸,几乎就贴在他的后颈上。
能看到他脖子上细小的汗珠,顺着皮肤的纹理,滚下来,消失在黑色的衣领里。
我们谁也没说话。
只能听到他的喘息声,和我们脚下踩着落叶的沙沙声。
一开始,我很紧张,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
慢慢地,我放松了下来。
他的后背,像一张安全网,把我牢牢地接住了。
那种从脚踝传来的、让人绝望的疼痛,似乎也被这个温暖的后背,给稀释了。
“你……经常来爬山吗?”
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
沉默,太尴尬了。
“嗯,每周都来。”
他的声音,因为负重,有点抖。
“体力真好。”
我由衷地感叹。
他笑了笑,没说话。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额头上的汗,也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要不……要不放我下来,休息一下吧?”
我有点于心不忍。
“不用。”他拒绝了,“休息一下再走,会更累。”
他说着,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我往上颠了颠。
我的身体,和他贴得更紧了。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背部的温度,透过两层薄薄的衣服,传到我的皮肤上。
我的脸,又开始发烫。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没话找话。
“我?无业游民。”
他答得很快,像是在自嘲。
“啊?”
我有点意外。
看他的样子,也就二十出头,大学刚毕业的年纪。
“没开玩笑,”他喘着气说,“去年刚毕业,工作了半年,不喜欢,辞了。现在……待业。”
“哦……”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你呢?”他反问我。
“我?广告公司的,一个……一个快要被榨干的社畜。”
我说的是实话。
他好像笑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看不出来。”
“怎么看不出来?”
“你看着……不像那么惨的人。”
“那我像什么人?”
“像……”他想了想,“像那种,会在阳台上种很多花,然后周末会烤小饼干的女生。”
我愣住了。
这算什么形容?
而且,他怎么知道我阳台上种了花?
虽然,只有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球。
至于烤饼干……
我连厨房都懒得进。
“你猜错了。”我说,“我只会点外卖。”
“哦,”他又笑,“那也挺好。”
不知道为什么,和他聊天,很轻松。
他不会像公司的同事那样,每一句话都带着试探和目的。
也不会像我妈介绍的那些相亲对象一样,三句话不离房子、车子、年收入。
他就是他。
一个背着我的,满头大汗的,有点好闻的,“无业游民”。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薇。”
“哪个薇?”
“蔷薇的薇。”
“哦,林薇。”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滋味,“我叫张晨。”
“早晨的晨?”
“对。”
林薇。
张晨。
听着,还挺顺口的。
我偷偷地笑了。
“你笑什么?”
他好像后背长了眼睛。
“没什么。”我赶紧说,“就是觉得……今天,谢谢你。”
“没事。”
他又把我往上颠了颠。
“抓紧了,前面路不好走。”
接下来的路,确实更陡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脚步,开始有点虚浮。
喘息声,也越来越大,像个破旧的风箱。
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滑倒。
但我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我知道,他就算自己摔了,也一定会先把我放下来。
这是一种没来由的信任。
我把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瘦,但很可靠的肩膀。
我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这条路,就这么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
好像,也挺好的。
……
“到了。”
张晨的声音,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我睁开眼。
看到了景区的大门。
还有门口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回来了。
回到了人间。
他把我,非常小心地,放在了旁边的一个石凳上。
当我的屁股接触到冰凉的石面时,我才意识到,他背上的那个位置,已经被我的体温,捂得滚烫。
他自己,则像虚脱了一样,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已经把他黑色的T恤,完全浸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
头发,也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你……你没事吧?”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没……没事。”
他摆了摆手,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你怎么样?脚还很疼吗?”
“还好,”我活动了一下,“好像没那么疼了。”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别留下后遗症。”他叮嘱道。
“嗯,我知道。”
我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手机。
有信号了。
满格。
我点开打车软件,准备叫个车去最近的医院。
“那个……”
他突然开口。
“嗯?”
我抬头看他。
他挠了挠他那头湿漉漉的乱毛,眼神有点闪躲,不敢看我。
“你……你方便吗?”
“什么?”
“就是……”他好像有点难以启齿,“那个……你看,我背了你这么久,也挺辛苦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立刻反应了过来。
“哦哦哦!”我恍然大悟,感觉自己真是太迟钝了,“应该的,应该的!多少钱?我转给你!”
我一边说,一边点开了微信的付款码。
“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这钱必须给!”
我觉得,给钱,是理所当然的。
他付出了体力,节省了我的时间,避免了更严重的后果。
这是一种等价交换。
虽然,用钱来衡量这份恩情,有点庸俗。
但是,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这好像是唯一,也是最直接的,表达感谢的方式。
“你看……给多少合适呢?”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非常诚恳地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有点……怎么说呢,有点谄媚,又有点算计的表情。
和他之前在山上那种干净、清爽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看啊,美女,”他开口了,连称呼都变了,“我呢,也算是……嗯,体力劳动者,对吧?”
我点点头。
“从山上,那么远的路,把你一个……一百多斤的大活人,给背下来。”
他比划了一下。
一百多斤。
这个形容,让我有点不舒服。
“你想想,现在外面叫个搬家公司,搬个冰箱上楼,都得好几百吧?”
我继续点头。
心里,已经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这,比搬冰箱可累多了,对不对?全程人工,无机械辅助,纯天然,绿色环保。”
他居然还开起了玩笑。
只是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而且,我这还算是……高风险作业。万一我脚下一滑,咱俩一起滚下去了,这算谁的?”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所以,你看……”
他终于图穷匕见了。
他伸出了一个手掌。
然后,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个数,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手。
一个巴掌,是五。
翻过来,再翻过去,那就是……
“一千?”
我试探着问。
他咧嘴一笑。
那口白牙,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有点……刺眼。
“美女,你真上道。”
他说。
我感觉,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不是疼。
是懵。
一千块。
背了我四十多分钟。
一千块。
我不是给不起。
别说一千,就算两千,我也给得起。
但是,这感觉,不对。
完全不对。
这和我心里预期的,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他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摆摆手,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或者,最多,收个两三百的辛苦费。
然后,我会坚持请他吃个饭,留个联系方式,以后,说不定还能发展成……朋友。
一个,体力很好的,笑起来很好看的,身上有洗衣粉味道的朋友。
可是,现在,这一切美好的、粉红色的幻想,都被他这个“翻过来又翻过去”的手势,给打得粉碎。
他不是什么见义勇为的好心人。
他只是一个,把我当成了一笔生意的,“体力劳动者”。
我,林薇,在他眼里,不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受伤的女孩。
而是一个,“一百多斤的大活人”。
一个,行走的,一千块钱的人民币。
我的脚踝,好像又不那么疼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里泛上来的,尖锐的,冰冷的,恶心。
对。
就是恶心。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即将到手的一千块钱,而显得有些兴奋的脸。
我甚至开始怀疑。
我们之前在山上的那段路。
那些轻松的聊天。
那些“无业游民”的自嘲。
那些“像会烤小饼干的女生”的夸赞。
是不是,都只是他为了让我放松警惕,为了最后这一刻的“收割”,而做的铺垫?
他是不是,经常在这座山上,“捡”我这样的“尸”?
专门挑我这种,一个人,穿着不合脚的鞋,一看就是办公室坐久了、缺乏锻炼的“优质客户”?
我越想,越觉得冷。
“怎么了,美女?”
看我迟迟没有动作,他有点急了。
“嫌贵啊?”
他皱起了眉,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我跟你说,这个价,真不贵。我这可是在拿我的身体本钱在赚钱。我这腰,我这腿,万一伤了,以后怎么办?”
他又开始了他的那一套逻辑。
一套,我无法反驳,但又觉得无比荒谬的逻辑。
“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你要是不给,也行。反正,你叫什么,在哪里上班,我刚才可都听见了。”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凝固了。
他在威胁我。
他居然,在威胁我。
我看着他。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头乱毛,还是那件被汗水浸湿的黑色T恤。
但是,在我眼里,他已经变成了一个,面目可憎的,怪物。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感觉,我只要一开口,就会吐出来。
我默默地,点开了微信。
转账。
输入金额,1000。
然后,把手机,递到了他面前。
他飞快地,用他那个满是汗渍的手机,扫了我的码。
“滴”的一声。
交易完成。
“谢了啊,美女。”
他的脸上,又堆满了那种,让我恶心的笑容。
“以后再来爬山,记得穿对鞋啊。”
他甚至还“好心”地提醒了我一句。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
头也不回。
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石凳上。
看着手机上,“已支付1000元”的字样。
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脚疼。
也不是因为那一千块钱。
而是因为,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种,对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一点点,善意的,美好的,期待。
碎得,一塌糊涂。
那个新来的实习生说我“传统”。
或许,她是对的。
我还天真地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举手之劳”,有“不求回报”。
我还愚蠢地,因为一个男人宽阔的后背,好闻的洗衣粉味道,和几句轻松的玩笑,就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真是,又“传统”,又可笑。
我坐在那里,哭了很久。
直到,打车软件的司机,给我打了电话。
“喂?林小姐吗?你的车到了,在门口等你。”
我擦干眼泪,扶着石凳,单脚跳着,往门口走。
每跳一下,脚踝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但这种疼,和心里的那种疼比起来。
根本,不值一提。
……
去医院,挂急诊,拍片子。
医生说,轻微骨裂,加韧带撕裂。
不算特别严重,但也要好好养着。
打了石膏,开了药,医生叮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我左耳进,右耳出。
脑子里,还是一遍一遍地,回放着傍晚在山门口的那一幕。
他伸出的那个手掌。
他咧开的嘴。
他说的每一句话。
像一个循环播放的,劣质恐怖片。
我打车回家。
司机是个很健谈的大叔,一直在跟我聊天气,聊交通,聊他那个快要高考的儿子。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小妹,你这脚,是咋搞的?”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我打了石膏的脚。
“爬山,崴了。”
“哎哟,那可得小心啊。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喜欢搞这些极限运动,一点都不注意安全。”
他又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到家,付钱,下车。
单脚跳着,进了电梯。
看着电梯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狼狈的脸。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花了一千块钱,买了个教训的,天大的笑话。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一动也不想动。
房子里,一片漆黑。
我没有开灯。
我喜欢这种,被黑暗包裹的感觉。
很安全。
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挂断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打来了。
我再次挂断。
然后,她的微信消息,轰炸了过来。
“死丫头,怎么不接电话?”
“出什么事了?”
“你看到新闻没有?白云山今天有人失足,摔下去了!你没去吧?”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一紧。
我回复:“我没事,今天没去。”
“那就好,吓死我了。”
“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
“你也是,别老是熬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看着我妈的回复,我的鼻子,又是一酸。
这个世界上,真正关心你的,不求回报的,永远只有你妈。
虽然,她很啰嗦。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公司的群。
老板在@所有人。
“各位,紧急通知,客户那边对方案提出了新要求,需要我们今晚,出一个新版本。明天一早,就要。”
下面,是一片哀嚎。
“不是吧,老大?”
“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刚洗完澡,准备睡觉了啊!”
我的直属上司,那个叫David的男人,也发话了。
“大家辛苦一下,这是个很重要的客户,拿下这个单子,我请大家去吃海鲜大餐。”
然后,他开始点名。
“小王,你负责文案。”
“小李,你负责视觉。”
“林薇,你负责整合和PPT。”
他又@了我。
“林薇?收到请回复。”
我看着那行字,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我他妈脚都断了!
还整合?还PPT?
我把手机,狠狠地摔在了沙发的另一头。
去他妈的客户!
去他妈的海鲜大餐!
去他妈的David!
老娘不干了!
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冷静下来。
我不能辞职。
我的房贷,我的车贷,我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球,都需要我。
我捡回手机。
屏幕,没碎。
质量真好。
我点开群,回复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单脚跳着,去了书房。
打开电脑,登录公司VPN。
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毙了无数次的方案。
我突然觉得,脚踝,好像更疼了。
……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过上了“杨过”一般的生活。
每天,拄着拐杖,单脚跳着去上班,单脚跳着下班。
洗澡,成了一天中最艰巨的挑战。
吃饭,基本靠外卖小哥续命。
公司里,倒是收获了不少“同情”。
“哎呀,林薇,你这脚怎么搞的?”
“天哪,看着都疼,要不要紧啊?”
“多喝点骨头汤,补补钙。”
连那个说我“传统”的实习生小雅,都非常“贴心”地,每天帮我倒水,拿快递。
“林姐,以后这种粗活,就交给我吧。”
她眨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笑得比蜜还甜。
我看着她,心里冷笑。
小样儿,不就是想让我多教你点东西,以后好早点转正吗?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但我没有说破。
我甚至还很“感动”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雅,你真是个好孩子。”
我学会了。
成年人的世界,不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吗?
你演,我也演。
就看谁的演技,更高一筹。
那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
包括我妈,包括我最好的闺蜜。
太丢人了。
说出来,她们除了会骂我“傻”,还能说什么?
我自己,也刻意地,想要忘记。
我删除了那天所有的打车记录,医院的缴费记录。
我甚至,想把那段记忆,从我的脑子里,连根拔起。
但是,我做不到。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男人的脸,那个“翻过来又翻过去”的手势,还是会,不受控制地,从我脑海深处,冒出来。
然后,像一根刺,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有时候,我会想。
他,张晨,现在在做什么?
他是不是,又用同样的方式,“帮助”了另一个,像我一样倒霉的女孩?
他是不是,正拿着我给他的那一千块钱,在某个网吧里,通宵打游戏?
或者,在某个大排档,和他的朋友们,吹牛,喝酒?
“我跟你们说,今天碰上个傻妞,背了她不到一个钟,赚了一千块!”
想到这个画面,我就恶心得想吐。
我甚至,开始在网上,搜索一些相关的新闻。
“登山被困,获救后被索要天价救援费。”
“驴友遇险,救援队收费引争议。”
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
原来,这已经形成了一条,灰色的,产业链。
有的人,甚至就靠这个为生。
他们,自称“黑驴”。
专门,在各大热门景区,寻找那些,落单的,遇险的,游客。
然后,以“救援”的名义,行“敲诈”之实。
我看着那些新闻下面,网友的评论。
有人说:“明码标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什么不对。”
有人说:“人家也是付出了劳动的,收费天经地义。”
也有人说:“这和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别?人性的底线呢?!”
我反复看着那些评论,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理智上,我觉得,收费,或许,有它的合理性。
但是,情感上,我无法接受。
那种,被欺骗,被利用,被当成“傻妞”的感觉。
太难受了。
……
脚上的石膏,拆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三个月内,不能剧烈运动。
我又变回了一个,四肢健全的,正常的,社畜。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每天,挤地铁,上班,开会,改方案,被老板骂,被客户虐。
波澜不惊。
死气沉沉。
唯一的变化是,我好像,变得更“丧”了。
以前,我还会,偶尔,和同事吐槽一下工作,八卦一下明星。
现在,我连话都懒得说。
他们觉得,我变了。
变得,更冷漠,更不近人情了。
David找我谈过一次话。
“林薇,你最近状态不对啊。”
他坐在我的对面,一脸“语重心长”的表情。
“是不是,上次脚伤,影响了心情?”
我摇了摇头。
“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吗?还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还是摇头。
“林薇,”他叹了口气,“我们是一个团队,有什么问题,要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你这样,会影响整个团队的氛围。”
我看着他。
突然,很想笑。
团队?氛围?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上个月,为了抢一个客户,是谁,把我辛辛苦苦做了一个星期的方案,偷偷拿去,改了个名字,就当成自己的功劳,报给了老板?
是谁,在我因为脚伤,请假一天的时候,在群里,阴阳怪气地说:“年轻人,就是身体素质不行,要多锻炼啊。”?
David,是你啊。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虚伪”的脸。
突然,就不想再演了。
“David,”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想辞职。”
他愣住了。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辞职?为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没意思。”
“没意思?”他皱起了眉,“林薇,你别冲动。我知道,最近工作压力大,但哪个公司不这样?你现在出去,工作也不好找。”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只是,不想再骗自己了。”
我打断了他。
“我每天,在这里,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对着自己不喜欢的人,说着自己不相信的话。我觉得,我的人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我说完,站了起来。
“辞职报告,我会尽快发给你。”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那一刻,我感觉,无比轻松。
就像,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很多年的,沉重的壳。
……
我真的,辞职了。
没有一点点犹豫。
当我抱着我的纸箱,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
广州的阳光,正好。
照得我,有点睁不开眼。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辞职了。
我妈,要是知道了,估计能从老家,直接杀过来。
我租的房子,下个月就到期了。
工作,也没了。
我好像,成了一个,真正的,“无业游民”。
我自嘲地笑了笑。
然后,我做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很疯狂的决定。
我又去了。
白云山。
还是那条路。
还是那个,我崴了脚的地方。
我在那块,长满了青苔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和那天一样。
只是,这次,我的脚,是好的。
我的心,是空的。
我不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还是,为了,和过去,做一个了断?
我就那么,一直坐着。
从下午,坐到黄昏。
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
把天空,染成了一片,好看的,橘红色。
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
我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从我头顶上方的小路,传过来。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是他吗?
是他吗?!
我抬起头。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小路的尽头。
还是那件,黑色的T恤。
还是那头,乱糟糟的头发。
还是,那张,让我又爱又恨的脸。
张晨。
他,也看到我了。
他愣住了,停下了脚步。
我们,就这么,隔着几米的距离,遥遥相望着。
谁也没说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
“你……你的脚,好了?”
他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点点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又问。
“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告诉他,我是专门,来“等”他的吗?
这也太,偶像剧了。
“我……我辞职了。”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哦。”
他应了一声,然后,就没话了。
气氛,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一座白云山。
“那个……”
这次,换我开口了。
“我……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那一天,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崴脚?是不是,就等着,在那儿,‘捡’我?”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受伤。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他反问。
“不然呢?”我冷笑一声,“一个,背人下山,就要一千块的人。我还能,怎么想你?”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下去了。
他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对不起。”
他说。
声音,很小。
“那天,是我不对。”
“不对?”我笑了,笑得有点凄凉,“你只是,做了个生意,不是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有什么,不对的?”
“不是的。”
他抬起头,很着急地,解释道。
“我那天,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需要钱。”
“需要钱?”
“我妈,生病了,尿毒症,每周都要做透析。”
他的眼圈,红了。
“家里,已经,山穷水尽了。我爸,在工地上打零工,我……我找不到好的工作,只能……只能想别的办法。”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八点档的,苦情戏码?
我该相信吗?
还是,这又是他,为了博取我的同情,而编造的,另一个,谎言?
“你知道吗?”他看着我,声音里,带着哭腔,“那天,背你下山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我没说话。
“我在想,这个女孩,真好。她会笑,会跟我聊天,会担心我累不累。她身上的味道,香香的,像……像我高中的同桌。”
“我在想,如果,我不是这么,穷困潦倒。如果,我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我一定,会要你的联系方式。我会,请你看电影,吃饭。我会,追你。”
“可是,我不能。”
“我看到你,拿出手机,准备叫车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属于,天河CBD,属于,那些,我永远也进不去的,高档写字楼。”
“而我,只属于,这个,破旧的,城中村。属于,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医院。”
“所以,我害怕了。”
“我怕,你的一句‘谢谢’,就把我们之间,所有的可能,都给打发了。”
“我怕,我连,一个,再见到你的,借口,都找不到。”
“所以,我要了那一千块钱。”
“我想,用这种,最不堪,最丑陋的方式,让你,记住我。”
“我想,这样,至少,我在你心里,是特别的。哪怕,是,坏的特别。”
他说完了。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蹲了下来。
把头,深深地,埋在了膝盖里。
我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说的是真的吗?
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心,很乱。
乱得,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我走过去。
在他面前,蹲下。
“你抬起头。”
我说。
他没动。
“你抬起头,看着我。”
我加重了语气。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眼睛,红得像兔子。
脸上,挂满了泪水。
狼狈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看着他。
突然,笑了。
“张晨。”
“嗯?”
“你真是个,白痴。”
我说。
然后,我伸出手,狠狠地,揉了揉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样子,比,直接问我要一千块钱,还要,恶心一百倍?”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忘了哭。
“你……”
“你什么你?”我打断他,“想追我,就光明正大地追。”
“搞这些,乱七八糟的,算什么?”
“你……”他还是,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你……你信我了?”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很诚实地说,“但是,我愿意,给你一个,证明你自己的,机会。”
“真的?”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像,黑夜里,被点燃的,两颗星星。
“嗯。”
我点点头。
“不过,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第一,以后,不准再用那种方式,去‘帮助’别人。”
他拼命点头。
“第二,”我顿了-顿,“把你那一千块钱,还给我。”
他愣了。
“啊?”
“啊什么啊?”我瞪了他一眼,“那一千块钱,是我,用来买教训的。现在,我觉得,这个教训,我好像,学得,差不多了。”
“所以,钱,你该还给我了。”
“还有,”我补充道,“要算利息。”
他看着我,傻傻地,笑了。
“好。”
他说。
“都听你的。”
夕阳,彻底落下了山。
天,完全黑了。
但是,我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因为,我的身边,坐着一个,又傻,又穷,又白痴的,“无业游民”。
但是,这一次,我知道。
他的后背,是真的。
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
后来?
后来,我真的,和他在一起了。
我没有,搬回天河。
而是,和他一起,住在了那个,破旧的,城中村。
房子很小,很挤。
夏天,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嘎吱作响的,旧风扇。
下雨天,屋顶还会漏水。
但是,很奇怪。
我睡得,比,在天河那套,月租五千的公寓里,还要安稳。
我找了一份,新工作。
在一个,很小的,初创公司。
钱不多,但,很开心。
每天,都能,准时下班。
张晨,也去找了工作。
在一个,健身房,当教练。
每天,累得像条狗。
但是,他再也没有,抱怨过一句。
他妈的病,还是很严重。
每周的透析,像一个,无底洞,吞噬着我们,为数不多的,积蓄。
我们,过得很辛苦。
但是,我们,谁也没有,想过,要放弃。
有一次,我发了工资,给他买了一双,很贵的,名牌运动鞋。
他拿到鞋,没有,我想象中的,开心。
而是,红着眼圈,问我。
“林薇,你跟着我,是不是,很委屈?”
我,没有回答。
只是,踮起脚,亲了亲他。
“张晨,你听好了。”
“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虽然,我们的开始,有点,恶心。”
我笑着说。
他也笑了。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
把我们,小小的,出租屋,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真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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