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上三峡工程专用公路,窗外的山峦依旧青翠,只是这条路比记忆中宽阔平整了许多。导游正在讲解今天的行程,我的思绪却飘回到2003年。那一年,三峡大坝刚刚开始蓄水,坛子岭上还没有电梯,我们沿着石阶一级级往上爬,儿子数着台阶,老公递着水壶,汗水湿透了衣背,却在登顶那一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如今重登坛子岭,电梯载着我们徐徐而上,轻松得让人有些不习惯。站在观景台上,大坝的全貌尽收眼底——钢筋混凝土的巨坝横亘在两山之间,宛如一条银灰色的巨龙。我努力辨认着记忆中的画面,试图寻找当年的痕迹。

185米观景平台是当年没有的。站在这里,距离坝顶只有十几米的高度差,可以清晰地看到坝体上的每一个细节。上游的水面平静无波,高峡出平湖的意境扑面而来。想起毛主席的诗句,忽然明白什么叫“豪迈”——那是对人力改变自然的自信,也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
截流纪念园里,那些巨大的截流石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时间的见证者。隔着宽阔的江面,西陵大桥飞架南北,车流如织。二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繁忙的工地;二十年后,它已经成为人类工程史上的丰碑。

午饭后在三斗坪港登船,游轮缓缓驶入西陵峡。五年前游三峡人家时,我曾在岸上观看那些表演——土家族的婚俗、纤夫的号子、江上的渔歌。如今从船上看去,那些表演的场景变成了山水间的点缀,少了刻意的展示,多了自然的和谐。
船上讲解声在耳边响起:“前方是灯影石,像不像《西游记》里的唐僧师徒?”我望向江边,那些奇特的岩石确实有几分神似。五年前,我曾在岸上仰望它们;今天,我从江心经过,角度不同,感受也截然不同。或许,这就是时间的魔力——同样的风景,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会呈现出不同的意义。
最令人期待的时刻,是游轮进入葛洲坝船闸。随着闸门缓缓关闭,船身在巨大的闸室内开始下沉。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闸室的墙壁上,水痕一层层退去,像翻动着一本巨大的史书,像坐水电梯。
当闸门再次打开,船驶向下游,我突然意识到,这“坐电梯”的过程,何尝不是人生的隐喻?我们在时间的河流中航行,时而顺流而下,时而逆流而上,经历着各种“水位”的变化,却始终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进。

夕阳西下时,游轮抵达三峡游客中心。岸上华灯初上,这座城市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二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待开发的区域;如今,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回程的车上,邻座的年轻人问我:“您以前来过?”我点点头,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他没有再问,我也没说更多。有些感受,只属于时间本身,无法言说,也无须言说。
一日之内,我看见了两个三峡:一个是记忆中的;一个是眼前的,已经成熟运转的三峡。一日之内,我也看见了两个自己:一个是牵着儿子的手,气喘吁吁爬上坛子岭的青年人;一个是独自坐在游轮上,静静看风景的知天命之人。
时光如水,船行如歌。两坝一峡的风景依旧,只是看风景的人,已经历了人生的千山万水。但我知道,无论时光如何流转,这座大坝、这条江峡,都会一直在这里,见证着更多的重逢与告别,见证着人世间所有的“人生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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