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沈志权
重峦叠翠，林壑幽深，武义县坦洪乡（原宣平县坦川乡）的诸鹿岗深处，藏着一方浸润五百余年书香的岩洞——读书洞。《宣平县志》载：“诸鹿岗，在坦川，一名赤岩洞，又名石狮岩，为明御史潘湘读书处。”万山环抱，幽谷藏灵，这方不起眼的岩洞，承载着宣平大地绵延不绝的耕读文脉，沉淀着一方水土生生不息的求知初心。
仰望牛角尖。
初夏清和，草木葳蕤。我与美进、玉仙、鸿飞、志坚、宣伟、凤仙一众文友，驱车来到坦洪乡塘齐村，自牛角尖山脚石峡启程，循着一脉悠悠书香前往探访。塘齐村委副主任鲍雄伟告知，听说我们要去探访读书洞，前几天村里已派人在荆棘芒草丛中砍出一条山径，但他担心天气闷热，路边有蛇出没，还是执意由他来给我们带路。他手持柴刀走在最前面，一路拍打着路边的草莽，劈除斜掩山径的枝障，为我们拓清前行的山路。年近七旬的老村长汤根兴，手提装满牛奶、矿泉水的塑料袋紧随其后，不时驻足提醒我们留意脚下山石、稳妥落脚。
我们一行跟在后面，攀援树枝，踩着荒径，越过山涧，手脚并用地攀爬着。不多时，大家便累得气喘吁吁，汗湿衣衫。行至半山腰，走在我前面的鸿飞驻足扶住一棵老松，抬头仰望前方陡峭的山路，不由感慨道：“当年潘湘背着书箱，从上坦家中出发，经塘齐，再到诸鹿岗，要走十几里山路，该是怎样的坚韧！”我默然未答，却在心里想着：那个潜心向学的明朝少年，走的该是怎样一条孤苦求索之路？
一路缓步登临，历时一个多小时，我们终于抵达诸鹿岗之巅。站在山顶，只觉清风徐来，裹挟着草木的清芬，漫溢山间。俯瞰山下，锦绣宣阳大地铺展于万山之间，安然静谧，气韵悠远。四下静得出奇，只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和远处不知哪棵树上一声两声的鸟鸣。这份寂静，厚得像一堵墙，把世间的喧嚣全挡在了外面，牢牢护住了这方千年读书净土的清幽与超然。
读书洞外观。
转过山梁，一块平地舒展，但见读书洞坐落在前方离地丈余的石壁之上，独占一方绝佳风月。读书洞分左右两洞，浑然天成，古朴苍然。攀上左边的主洞，目测洞高两米有余，深数丈，广十数丈，空旷开阔，可容纳百余人。步入洞中，一股清冽凉意扑面而来，沁人心脾，涤尽登山的燥热与疲惫。岁月悠悠，风雨磨蚀，洞内旧时石臼、石榻依然历历可辨，石纹交错，皆是时光镌刻的苦读印记。我蹲下身来，伸手触摸那篮球大小的石臼内壁，似乎感知到那粗糙的石面打磨着时光的温度。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少年潘湘在此舂米自炊、静坐研学，以岩洞为庐，以石案为几，在清苦岁月里沉心向学。洞顶一脉流泉垂落，丝丝缕缕，飞珠溅玉，落处泠泠有声，似岁月在低语，为孤寂的寒窗增添了几分灵动。洞前一池清泉湛然澄澈，碧水映着青山古洞，天光云影在此流转，自成一幅空灵淡远的山野读书画卷。
站在洞口远眺，眼界豁然开阔。千山迤逦，万岭葱茏，层层绿浪自脚下奔涌向天际，与碧天流云相融，更显天地辽阔。置身此间，方知古人山居读书的深意。山静可以澄心，景阔可以拓胸。于无人处修身，于天地间观心，让山川灵气滋养笔墨，以山河气象涵养胸襟，这一方石洞，便不再只是避世的幽居，而是修身立志、照见初心的道场。
读书洞内。
这方清幽石洞，是明代御史潘湘的少年读书之地。潘湘出身坦川潘氏书香世家，其族自北宋迁居于上坦，世代耕读立家、诗书传脉。其父敦厚善良，乐善好施，家风清正，《坦川潘氏宗谱》更立有家训，告诫后人“既读圣贤之书，宜勿贪污而旷职”，这般家风滋养，让潘湘自幼便笃志勤学、品行端方。他入深山，居幽洞，与孤灯诗书相伴，在空山寂寂中磨心志、砺德行。山林寂寂，寒窗默默，无数晨昏交替，笔墨落纸有声，书香浸润岩崖，让荒寂石洞，绽放出不灭的文光。
苦心不负青灯，寒窗终抵星河。经年沉潜苦读，潘湘于明弘治甲子科（1504）中举，正德戊辰年（1508）登进士第，为宣平文脉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仕途之上，他恪尽职守、勤勉笃行，初授太常博士，执掌宗庙礼仪；后擢升御史，巡按两广；再迁曲靖知府，镇守一方，造福百姓。一生“勤慎奉公，清严律己”，深得朝野嘉许。巡视两广期间，他坚守初心、洁身自好，婉拒地方馈赠的粉干，直言“心里的口子，开不得”。这份防微杜渐、慎独清正的操守，让一介文士风骨，化作流芳后世的清廉底色。
岁月温柔，风物有情。当年伴他苦读备考的家乡粉干，被后世学子奉为励志吉祥物，“吃进士粉干，登高考金榜”，一句乡谚，一脉期许，在山野乡间代代相传。朝廷在宣平县城为其敕建“皇都得意坊”“绣衣坊”以彰其功，上坦村中一溪清流亦被父老乡亲奉为“清政溪”。山记得他的苦读，水记得他的清德，一方水土，默默珍藏着一位古人的赤诚与坦荡。
一人立德立学，一方崇文向学。潘湘读书洞的书香，从不是一人一世的孤响，而是宣平大地跨越千年的文脉长歌。这片万山环绕的偏远古邑，虽地域狭小，却人文鼎盛，文脉绵延，诚如《宣平县志》所载：“人文之盛不减通都”。崇文砺志、耕读传家的信念，早已深深扎根于这片土地。
早在潘湘之前百余年，吴宅名士吴厚，便曾隐居吴宅山后坑石屋洞，于山清水秀、岩洞幽深之处潜心苦读，终在明洪武乙丑年（1385）考中进士，官至南京监察都御史，以学识立身、以清廉立世，为宣平文脉开启早期华章。
时光流转四百余载，文脉从未间断。清末民初，西山下名士谢正夫，远赴二十里外的章五里甫叶山，结草为庐，潜心苦修。他昼采草药济世人，夜伴青灯研医书，于深山孤寂中深耕不辍，终成宣平一代名医，以仁心仁术延续苦读济世的风骨。
探访者在石榻遗迹前留影。
岁月更迭，风云变幻，文脉传承愈显韧性。白色恐怖的乱世之中，潘湘后裔、湖畔诗人潘漠华，隐遁少妃冷泉岩山洞，潜心研读红色典籍，执笔写下《冷泉岩》手稿，以岩洞为书斋，以笔墨为灯火，挣脱旧文思，奔赴家国路，从一介书生蜕变成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让古老的耕读之志，长出了家国担当的筋骨。
文脉有根，传承有序。风雨岁月里，崇文重教、耕读传家的信念，早已深深镌刻在宣平儿女的骨血之中。特殊年代，学堂停课，求学受阻，这片土地的有识之士从未放弃育人初心，各地乡级、村级中学次第兴办，坦洪公社高中、新塘公社宝山中学、吴宅村高中纷纷落地，于深山之中留住缕缕读书灯火，为寒门学子守住求学希望。待到春风归序、高考重启，万千宣平儿女循着先辈足迹，走出深山，负笈求学，笃行致远，自此博士、教授、院士辈出，文脉泱泱，薪火绵绵。时至今日，上坦村正月初一的“开笔”习俗依旧，岁岁新春，长辈娓娓讲述古贤苦读清修的故事，教孩童执笔书志，明德修身，让耕读家风、崇文正气代代相传，绵延不绝。
时过中午，我们走出读书洞，沾一身风尘与书香。走近山梁，回望读书洞，石壁无言，清泉有声，空山依旧，古迹安然。五百年光阴倏忽而过，人间烟火更迭万千，唯有此间书香，沉淀在山川肌理中，浸润在一方水土的风骨里，历久弥新，生生不息。
风过诸鹿岗，泉落古岩前。
青山不语，文脉自流。
（图片拍摄：潘美进、吴宣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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