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泉水和诗意丰盈的大地上 | 语闻

有处泉水丰沛的土地，其名为明水；这里还有一处泉眼，名为漱玉。明水二字，真是丰盈、充沛而又清澈，每当阳光照射在纯净透明的泉水上时，泉水、阳光以及诗意似乎也带着我们穿越过绵长的时光，遇见那个名叫清照的女子。

每隔两三年的时间，在泉水丰沛的季节我都会去李清照的故乡章丘明水寻访。澄澈的水流在青石板上流淌而过，一如九百多年前李清照在家乡生活时的模样。史料记载，北宋时期济南就已经呈现“多甘泉，流水被道（苏辙语）”的风貌，章丘更是“山泽之交，土沃而物饶（刘敏中语）”。如此山川风物，方能孕育出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

李清照籍贯的考证源于时任济南市博物馆研究员的于中航在1981年6月15日发表在《光明日报》上的《〈廉先生序〉碑与李清照里籍问题》，《廉先生序》石刻已经残破，不过残碑上保留了最重要的署名部分——“绣江李格非文叔序”。绣江是章丘最重要的河道，故而是章丘的代称。综合各种资料，于中航得出了李格非家就在绣江河发源的明水镇的结论。从此以后，汩汩流淌的泉水和才情绝佳的女子，就这样交相映照，绵延在今日和此后更漫长的时日之中。

今年5月下旬，清照诗歌艺术节在清照泉城·明水古城举办，我的这趟寻访也比此前更加贴近历史和充满诗意。这是一场与李清照有关的诗词集会，每个人都带着自己心目中的李清照远道而来，交流、碰撞、启发、思考，试图让这名女子的面貌更加真切和清晰。而我，此前总觉得自己对李清照已经有了较深的了解，不过这次从很多专家所谈及的观点中，我对李清照的认识不仅仅是更加深刻了而已，某种程度上我觉得认识了一个全新的李清照。

当天晚上的活动开始之前，我先与诗人、学者张定浩老师聊了几句，问他对李清照的看法。我原以为这会是一次程式化的对话，没想到张定浩老师的几句话给了我很大的启发，让我在后续的时间里一直反复思考。他说，李清照不仅是一名有才华的女性，还是一名“公共知识分子”。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用一个如此现代性的词汇来评价她，这让我回到那个时代重新审视和思索，其实李清照就是那个时代的一名学者，她深刻了解并批判当时的词风，这建立在极大的知识储备量和极具见识的思想之上。而著名翻译家宋琳则在另一场圆桌论坛中谈及，李清照是一名“流亡者”，其实是一名流亡诗人。

将“公共知识分子”和“流亡者”两个身份结合起来重新审视李清照，我感觉此前对她的认知未免太过单薄——她绝不仅仅是一名女词人，甚至，词人可能只是她诸多身份中重要性较弱的一个。李清照的后半生，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都是一名流亡者啊，而支撑她走下去的，应该正是源于诗词带来的精神力量。我想，又要带着这样的感悟去重新阅读李清照的诗词以及其他文章，一定能感受到一个全新的李清照正在迎面向我走来。

更美妙的是，高朋满座，吟诗赏泉。“法语中的李清照”圆桌论坛在漱玉泉畔的易安茶楼举办。李清照词作法语译者梅渊娜用法语吟诵了《声声慢·寻寻觅觅》，我听不懂法语，却又似乎从译者的节奏和语调中感受她的悲凉和凄楚。语言从来不是相通的，但情感是。梅渊娜说，今天我们坐在梅花泉、漱玉泉奔涌而出形成的这一汪水畔，沉浸式体验当年李清照所生活过的环境。这些都进一步确认和加固了她的想象力，无论是“惊起一滩鸥鹭”还是“独上兰舟”，梅渊娜都确认她此前对李清照的想象是正确的。这一汪水将永远存在她的记忆中，进而通过译文进入法语读者的世界中。

隔着精美的雕花窗棂，透过“如泉涌”“清照诗歌艺术节”的贴纸字样，倾听几名学者谈论法语世界中的李清照，我也深深感受到泉水带来的李清照的气息。这几眼泉水，见过风姿绰约的易安居士，又照见今天沉浸在诗歌中的我们，这种链接真切而紧实，一如易安居士坚实刚硬的精神气度。

这个柔美浪漫的夜晚，一场诗歌朗诵会结束后，我走到诗人、作家韩东面前与他攀谈了几句，告诉他几年前我通过笔谈的形式采访过他。我记得最后一个问题是：当下我们究竟还需要诗歌吗，诗歌对于我们的生活究竟有什么意义？韩东说，打个最朴素的比方，诗歌就像是你夜晚抬头看到的夜空中的星星。如果没有星星，我们的生活也能继续，但是缺失了一些美好和浪漫。

这次我没有和韩东老师谈诗，而是谈了他的小说。我告诉他我很喜欢他的中短篇小说集《狼踪》《伪装》，其中《见过鲁迅先生的人》《保卫母亲》这两篇尤为印象深刻。韩东老师说大概我记忆出现了误差，《保卫母亲》是诗歌而非小说，我讲述了一下小说的大概内容，韩东老师说那篇小说的名称是《再婚》啊，我俩轻轻笑了几声，然后各自离去。真是一场有趣而美好的相遇。

那天晚上，我独自行走在清照泉城·明水古城之内，穿越泉水、古街和诗意的氛围走回居住之处。易安花坊内，两名身着汉服的女子正在打理枝叶葳蕤花朵也繁盛的花圃，屋檐上高高地挂着写有“明水”二字的灯笼，古意悠悠。看到我稍作驻足，她们转身冲我粲然一笑，隔着琥珀色的灯光，我似乎感受到那就是九百多年前在明水戏水插花的李清照。

第二天晚上，顶度诗歌奖颁奖时，数千架无人机在空中排出了“声声慢”“清照诗歌艺术节”的字样，获奖诗人的名字也出现在夜空中。我看到几名年轻诗人欣喜而兴奋的脸庞，拥抱在一起，享受诗歌带来的无尽欢悦。所以还是如韩东老师所言，有诗歌，平凡的日子才能增添些许曼妙和丰盈。并且这些诗歌永远可以超越时代、跨越地域，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令所有喜欢诗歌的人心有戚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