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足乾安泥林的那一刻,便知自己闯入了一个关于时间的、庞大而沉默的现场。这里不是我们熟悉的那种被绿意包裹的温柔山水,而是一片大地褪去伪装,将自身最为粗粝、原始的内里袒露出来的异质空间。位于吉林省松原市乾安县城西南四十公里处的这片国土,是中国唯一以潜蚀地质地貌景观为特征的国家级地质公园。当地人称它“狼牙坝”,一个极精准的名字,道尽了那锯齿狼牙、沟壑纵横的触目惊心。
车行至大布苏湖东岸,视野豁然敞开。两级阶地如巨神的阶梯,沉雄地铺展于天地之间。主体是毫无遮掩的灰黄色,仿佛大地在此耗尽了调色盘里所有温润的颜色,只留下最本质的泥土与时光的混合体。大小峰群林立,沉默地承受着风的雕刻与雨的冲刷。它们姿态万千,全凭观者想象——那是“犀牛望月”的憨拙,是“大象饮水”的从容,是“美人远眺”的哀愁,亦是“英雄立马”的孤绝。这不是精致玲珑的盆景,而是一幅用狂野笔触挥就的、属于大地本身的抽象画。
我沿着规划的小径,小心翼翼地向那泥林的深处走去。脚步所及,是上万年的沉积。这里的泥,柔软而极具可塑性,却在风、水、时光的合力下,硬化成堪比石林的刚毅形态。穿行于这些兀自矗立的土柱与幽深的沟谷之间,仿佛行走在巨兽裸露的肋骨之中。周遭是绝对的静,唯有风声穿过嶙峋的土壁,发出呜咽般的回响,更添几分上古的洪荒之感。阳光在土林间切割出明暗强烈的界限,光影移动间,那些土丘与沟壑似乎也在缓慢地呼吸、变形。冥冥中,你不得不相信,这片泥土被一种超自然的力量赋予了灵魂与生命,它们有的粗犷如史前巨兽,有的简约如现代雕塑,满眼的扑朔迷离,令人心生敬畏。
这奇观的塑造者,便是地质学上所称的“潜蚀”作用。地下水如同一个耐心的、隐形的雕刻师,经年累月地在土层中悄然移动,溶解、搬运、掏空,使坚实的土体内部形成无数隐秘的空隙,最终在重力与流水的共同作用下,地表塌陷,沟壑伸展,形成了这般枝杈丛生、千奇百怪的地貌。这过程缓慢而坚定,非人力所能窥其全貌,唯有从这最终的“作品”中,去反推那场持续了万年的宏大创作。
而这片土地所封存的,远不止于地貌的奇崛。在名为“北泉沟”的景区,我的思绪被猛地拉回了更为遥远的冰河时期。这里,曾出土过包括完整原始牛骨架(属国家一级文物)在内的十九种晚更新世古脊椎动物化石。披毛犀、猛犸象、乃至虎与鬣狗……这些曾经统治这片土地的巨兽,如今只余下沉默的骨架,成为研究古气候与古环境的无字天书。触摸着这片土地,指尖仿佛能感受到两万年前那些庞然大物踏过时的震动,生命的壮烈与时间的无情,在此刻交织成一声悠长的叹息。
转身西望,便是大布苏湖。这由霍林河遗留下的封闭内陆湖,是中国东部罕见的盐碱湖,湖水pH值常年在10以上,严苛的环境让鱼类几乎绝迹。然而,生命总能找到自己的出路。湖畔,芦苇与白刺顽强地生长着,构成了广阔的湿地。秋日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诗意在此有了最贴切的写照。这里更是候鸟的天堂,白鹤、丹顶鹤、东方白鹳等二百余种鸟类在此栖息、翱翔。当落霞染红湖面,成群的水鸟掠过,那种“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壮美,为这片苍凉的土地注入了蓬勃的生机。荒芜的碱地与充满活力的湿地,在此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生,一种“绝地逢生”的哲学意味油然而生。
公园内,还有诸多值得玩味的小景。“地下幽宫”引你步入地层深处,在人工栈道上亲手触摸那万年泥土的肌理,感受来自地底的清凉气息。“益寿泉”的清冽,传说能祛病延年;“落水洞”的深邃,展现着地下水蚀力量的最终结果;而“相思豆”景观,则是那挂在泥壁枝头的野生枸杞与白刺果,以点点鲜红,诉说着生命的柔韧与热烈。
离去时,我选择了那条串联泥林、化石产地与湿地的路线。再次回望,夕阳正为这片狼牙坝泥林镀上一层沉郁的金色。它不再是初来时那般纯粹的荒凉与怪异,而更像一部摊开的、立体的地质史书。它记录了水的侵蚀、风的打磨、湖泊的变迁、生命的演替。它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你,我们所立足的土地,并非永恒不变,它时刻处于缓慢而巨大的变动之中。
乾安泥林,它不提供通常意义上的山水之乐,它给予的,是一种关于时间与存在的震撼教育。在这里,你感受到的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文明修饰的、大地原初的力量。它苍凉,却苍凉得如此壮阔;它沉默,却沉默得震耳欲聋。这是一次走向地球骨骼的旅行,也是一次对自我时空观念的彻底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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