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何以生机勃勃｜洛阳老城区：以汉服文化引来天下客

澎湃新闻记者李文姬

【编者按】

中国经济发展的深层动力，既植根于经济大省挑大梁，也深藏于生机勃勃的小城。

岁末年初，我们走访了这些小城，探寻它们何以生机勃勃、热气腾腾的奥秘所在，感受蕴藏在其间的深层发展动力和宜居宜业的氛围。

正是有如此之多的小城百舸争流、奋勇向前，才夯筑了中国经济发展的巨大潜力。

这些探寻的感受，辑成澎湃新闻“迎接2026”特别报道——《小城，何以生机勃勃》。

本文海报设计：祝碧晨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位于河南洛阳老城区的洛邑古城换上盛唐滤镜。身着齐腰襦裙、琵琶飞袖的古装佳人款款穿梭，衣袂翻飞间，让人恍然坠入盛唐的繁华旧梦。

“几年前，这里还不是火遍全网的汉服打卡地。这几年文旅发展了，很多人都吃上了旅游饭。”老城区是洛阳历史资源最丰富的区，也是现在文旅发展最有活力的区。洛邑古城民宿老板司薇，常常庆幸当初把民宿选址在了这里。

司薇是土生土长的洛阳人，十年海外漂泊，最终回到家乡扎根。在她看来，这座老城并不老。这里的非遗文化、烟火气、包容与开放，都深深吸引着她。

洛阳老城区的汉服佳人。本文图片均由澎湃新闻记者李文姬摄

“不能只做一间普通的民宿”

司薇出生在洛阳涧西，涧西是当年全国各地支援洛阳建设时大型国企厂矿的聚集地。她的父母都是外来建设者，身边的邻居、同学也大多来自五湖四海。司薇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从小向往自由与包容。

1999年，司薇离开洛阳，远赴加拿大攻读管理专业。毕业后，她进入加拿大一家大型驾校工作并成家，生活平静有序。

直到2009年，怀孕后的强烈反应让司薇不得不停下工作。女儿出生后，没有长辈帮忙的困境摆在了她和丈夫面前。

“新手父母带孩子的狼狈，没经历过的人很难体会。”孩子百天时，司薇和丈夫“逃回”父母身边。回到洛阳后，有了家人的后盾，带孩子的压力减轻了不少。虽阔别多年，但这座城市的节奏让司薇倍感亲切和心安。

司薇的先生是香港人，原本以为他会不习惯这里的生活，没想到他一住就爱上了。洛阳的包容，是刻在骨子里的。这里烟火气足，是个能让人真正扎根的地方。回国后一次偶然的机会，司薇遇到了做旅行社的老同学。骨子里爱玩儿、爱探索世界的天性被唤醒，司薇顺理成章地踏入旅游行业。

2020年初新冠疫情突如其来，文旅行业按下暂停键，司薇和多数文旅人一样，陷入了迷茫。她不得不停下脚步，重新寻找方向。就在这时，司薇萌生了做民宿的念头。她开始四处选址，跑过洛阳许多大街小巷，始终没有找到心仪的地方。直到2020年底，一则洛邑古城非遗天街的招商信息让她眼前一亮。

彼时的洛阳老城区文旅尚未被“唤醒”，还不是如今火遍全网的汉服打卡地，洛邑古城还是个“冷门景区”。司薇回忆，非遗天街原本是非遗老师们的手工作坊聚集地，疫情之下非遗产业低迷，老师们经营困难，大多撤场了。政府的规划是将这里打造成集中住宿体，这与司薇的想法不谋而合。

筹备民宿的日子里，司薇频繁走访此前在这里经营的非遗老师。她了解到，有的剪纸老师为了坚持手艺，多年来仅能勉强维持温饱。有的三彩艺人守着祖传技艺，却苦于没有展示平台。这让司薇坚定了一个想法：“不能只做一间普通的民宿，要和当地非遗深度结合，给老师们一个展示的空间，帮他们实现价值转化。”

民宿客房挂着非遗作品

“来洛阳老城可以这样玩”

2021年4月，司薇的云华里民宿正式开业。民宿的每一间房，都由设计师与非遗老师共同打造。先确定非遗作品的类型、主色调和呈现形式，再围绕作品设计房间的整体氛围和配套色调，而不只是简单用非遗作品给房间做点缀。

开业初期，民宿只有汉服体验这一项非遗相关服务。司薇回忆，冬天的洛邑古城寒风萧瑟，游客寥寥，她看着空荡荡的街巷，满心焦灼。即便如此，她也拒绝“降价引流”，“一旦降价，就很难再涨回来，而且会砍掉下午茶、非遗体验这些核心服务，最后只剩下没有竞争力的客房，根本拼不过大酒店”。

转机出现在2022年春节。河南卫视《中秋奇妙游》在洛阳老城区取景拍摄。节目播出后，洛邑古城一夜爆红。“全国汉服打卡地”的IP深入人心，越来越多人奔赴这场“汉服之约”。

“我们的民宿迎来了第一个春天。”当时客流量暴涨，一房难求，甚至要把客人转到隔壁酒店去住。隔壁酒店老板主动找上门来，希望他们能收购。考虑到民宿空间有限，很多非遗体验项目无法开展，司薇果断答应了。

收购隔壁酒店后，他们扩大了经营面积，增设了早餐厅、非遗体验中心，把前台搬到一侧，专门腾出空间给非遗老师们。非遗老师可以免费预约场地举办讲座、体验班，不需要支付任何场地费。而游客则可以在这里参与剪纸、制香、三彩绘制等体验活动，近距离感受非遗的魅力。

洛阳的旅游淡旺季分明。每年10月中下旬到12月底，是长达两个多月的淡季，游客数量锐减，民宿经营面临巨大压力。司薇说，从民宿开业之初，她就把“淡季突围”刻在了骨子里。拒绝降价的她带领团队主动联系合作公司，承接团建、小会议、年会等活动，将民宿的公共空间最大化利用。

“我们的玻璃棚看起来不大，但能摆40多个餐位的火锅，单人单锅，还不拥挤，再配上主席讲话台、调料台和灯光，就是一场盛宴。”司薇骄傲地说，只要客户有需求，他们就能搭建相应的场景。

司薇现在民宿的员工大多是老员工，这成为她应对淡季的重要底气，“我们就像一家人，我负责出主意，他们负责执行”。为了扩大宣传，司薇给每个管家都定下了KPI：每周要完成一定数量的旅拍素材在各平台发布。质量高的、点赞量高的，还有额外奖励。司薇说，这些宣传不一定能直接带来订单，但能让更多人知道“来洛阳老城可以这样玩”。

洛邑古城北门入口处人潮涌动

“淡季不淡、旺季更旺”

随着洛阳老城区文旅“出圈”，“汉服+洛邑古城”成为顶流IP，政策红利更是让商户底气十足。通过发放消费优惠券等，老城区助力商户实现了“淡季不淡、旺季更旺”。洛阳老城区还成立了民宿协会，打造了“洛阳宿”抖音官方账号，组织专业主播定期直播辖区内的优质民宿，滚动介绍不同民宿的特色，直播间里挂着小黄车，方便游客下单。

“我们自己做直播怕踩违规词，不专业也没精力，政府牵头做这件事，帮我们弥补了短板。”司薇说。

为了了解大家在经营中遇到的问题，老城区还会定期组织民宿经营者开座谈会。司薇说，之前她反映了网约房扰乱民宿市场的问题，区里很快就组织专家组开会，把网约房和正规民宿区分开来，明确了民宿的定义和标准。这种精细化的管理和支持，让民宿经营者能够安心经营。

和司薇一样，作为商户代表，在老城区经营汉服店的吕彦强也曾两次受邀参加座谈会。原本吕彦强在北京从事外贸工作，后因家中汉服店生意火爆，他选择回到家乡。让他真正愿意留乡创业的，是当地政府全方位的“护航”。老城区为汉服商户开辟审批绿色通道，将原本需七个工作日的营业执照办理流程，压缩至短短两小时。针对行业初期化妆师、摄影师紧缺的问题，政府还推出了免费技能培训，批量输送专业人才。

“我的创业路能走这么顺，离不开老城区的托底。淡季的时候有政策托底，我们不用亏钱，能安心做好服务。”吕彦强说，自己是老城“人民文旅”模式的直接受益者，老城的工资水平在洛阳已相当高，这都是近些年来文旅产业发展带来的成果。

除了经营自家店铺外，吕彦强主动融入文旅发展大局。他与当地餐厅合作推出了“汉服+餐饮”沉浸式体验，顾客做完妆造后可前往餐厅欣赏舞蹈演出、品尝唐风宴席，餐后再赴景点拍照打卡。在吕彦强的店里有3名主播全天直播，他自己每周也会拍摄短视频，分享洛阳老城区的晨景夜色、讲解汉服文化故事。

1983年出生的小田，现在是吕彦强店里的一名汉服妆造师，旺季月收入过万，远比过去收入可观。这也离不开老城区“人人持证、技能老城”计划的支撑。为推动汉服行业发展壮大，老城区免费开设了汉服妆造、商业摄影、电子商务等10余种培训班，从培训到就业，一条龙服务。

“通过汉服妆造培训，我拿到了职业技能证书，现在收入稳定，还能兼顾家庭。”小田说，作为宝妈，妆造师的工作时间灵活，让她既能赚钱养家，又能照顾面临小升初的孩子。小田所在的店里，十几个化妆师大多是和她一样的宝妈，“工资高还灵活，我们都特别珍惜这份工作”。

夜幕下的洛邑古城

“让不同喜好的游客都找到归属”

老城区的活力还藏在夜晚的烟火气里。为了拉动夜经济，留住游客，老城区打造了一系列夜间消费场景。例如，洛邑古城将“天庭潮音”“天女散花”演出从下午延伸至晚上，灯光璀璨的古街成为年轻人的聚集地。

“只有把夜经济做起来，游客才会留下来多住一晚，住宿业、餐饮业才能跟着发展。”司薇说，民宿的很多客人都是年轻人，他们喜欢这里的文化氛围，也喜欢这里的烟火气。

近年来老城区的文旅发展，也让当地居民实实在在受益，他们的收入比以前大幅提高。更让司薇动容的是，老城区在发展文旅的同时，始终保持着烟火气。与其他过度商业化的古城不同，老城区的居民并没有因为文旅发展而搬走，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孩子们在巷子里奔跑，老人们在门口晒太阳，小商贩们守着摊点，售卖着价格亲民的小吃和土特产。

司薇说，这种传统与现代的共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在这里，传统纹样与现代设计交融，不同年龄、不同喜好的游客都能找到归属。

对于洛阳老城区的活力与多元，绾青丝汉服店店长小九也深有体会。几年前洛阳老城区的汉服妆造行业刚起步时，品类稀缺、服务单一，如今不仅款式琳琅满目，更形成了包容多元的消费氛围。现在到店做妆造的男生比例越来越高，每十人里就有三四位，其中一半还会大胆尝试“爆改女装”。

“在这里，男生穿女装汉服不会引来异样眼光，路人只会投来善意的目光，真心实意地夸赞一句好看、有趣。人们只管穿喜欢的衣服，打扮成最爱的样子。”小九说。

绾青丝汉服店内

从海外漂泊到归乡创业，从旅游人到民宿老板，司薇的人生轨迹与这座城市的发展紧紧交织在一起。对于民宿的未来，司薇有着清晰的规划。她想要继续深化与非遗老师的合作，引入更多小众非遗项目，打造更多沉浸式文旅产品，给住客推出更接地气的citywalk路线，让他们能真正走进老城区的街巷，感受最真实的烟火气。

“民宿也不是孤立的，它是老城区文旅生态的一部分，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部分做得更精彩，让更多人爱上洛阳，爱上老城。”司薇说。

如今，洛阳老城区文旅发展劲头十足，但吕彦强也有一点忧虑：“洛阳老城区的汉服店不少，但缺乏统一的品质和价格标准，游客来了容易踩坑，这可能会影响大家对洛阳整体汉服文化的印象。如果能完善这些细节，游客的体验应该会好很多。”

“比如说，很多游客租了汉服却不知道对应的形制是哪个朝代的，有什么讲究；还有，妆造大多千篇一律，没有结合汉服的风格来做。要是都能在店里加个小环节，例如租汉服时给游客发张卡片，写清楚这件汉服的历史和搭配要点，或者提供免费的基础发型教学，让游客不仅能穿，还能学、能懂，体验感肯定会好很多，这样我们洛阳的汉服文化才能走得更远。”吕彦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