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晃悠悠入鬼城,天子高坐诡把门,城外日月换天地,岂容尔等再专横。”
这首诗描绘的,正是重庆版图中心那座充满矛盾的县城——丰都。
若你胆子够大,独自避开熙攘的主干道,行至名山与双桂山之间的峡谷处,会看见一座被铁将军把门、藤蔓肆意攀爬的庞大废墟。
这里不仅是杂草与尘埃的领地,更是那个文旅开发浪潮里的特殊注脚——它的名字叫“鬼国神宫”。
人造的鬼城
1993年落成的鬼国神宫,是当时国内颇具规模的“鬼文化”动态人文景观。
二十二个精心打造的场景,将黄泉路、奈河桥、十殿阎罗乃至阴司牌坊和城楼一一具象化。
在麻姑洞、城隍庙、财神殿等配套设施的烘托下,景区构建了一套模拟阴间审判的沉浸体验体系,一度成为远近闻名的猎奇打卡地。
在这个昏暗的迷宫深处,曾经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
旺季之时,慕名而来的人潮络绎不绝,游客们在阴森的灯光和诡异的音效中惊呼、穿行,那是这座人造“阴间”最“阳气”鼎盛的时刻。
然而,这股为了追求极致感官刺激而掀起的狂潮,最终也埋下了衰落的伏笔。
坊间关于这里为何关闭的传闻有很多,其中不乏添油加醋的惊悚版本。
事实上,鬼国神宫的退场,并非源于所谓的“游客惊吓致死”事件。
它的衰落,更多是因为过度依赖感官刺激、内容缺乏文化内核支撑,再加上设施老化、管理模式滞后,难以适应游客日益提升的文旅需求,最终在市场的选择中逐渐被冷落,于2015年正式彻底关停。
千年溯源
鬼国神宫的荒废,仅仅是丰都千年变迁史中一段极具讽刺意味的插曲,这座县城实际上和鬼没啥关系。
丰都这块土地,最早是古代巴族与蜀族交融的中心。东周时期,巴蜀先民信奉的第一代鬼帝“土伯”,便被传说居住于此地的“幽都”之中。
这大概是丰都与“鬼”最早的渊源,但那时更多是对自然与未知世界的原始敬畏。
到了东汉末年,张道陵创立五斗米道,看中了平都山的灵气,在此设立“平都治”。
一时间,这里被道教列为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一。
苏轼行经此处,挥毫写下“平都天下古名山”的赞誉,足见彼时这里是何等清幽的仙家福地,绝无半点阴森之气。
真正让“仙山”变“鬼城”的,竟是两个道士的名字。汉和帝时期的殷长生与汉桓帝时期的王方平,曾在平都山潜心修炼,后世传言二人得道成仙。
原本的一段道教佳话,在漫长的口耳相传中发生了奇妙的音变与义变——乡民们将“殷”“王”二姓连读,久而久之,竟讹传成了“阴王”,即“阴间之王”。
随后的魏晋南北朝,佛教大举入川,“阎罗王”“十八层地狱”等外来概念,在巴蜀大地与本土的巫道文化猛烈碰撞、融合。
再加上《西游记》里唐太宗游地府、《聊斋志异》里因果报应的故事不断渲染,“鬼城”的形象逐渐丰满、固化,最终掩盖了那个曾经仙气飘飘的道家福地。
丰都之名的演变,确有从“酆都”到“丰都”的调整,只是并无官方史料证实更名与周恩来总理视察的直接关联。
即便名字更改,也未能阻挡民间对于这个神秘文化符号的狂热向往。
从鬼名掘金到畸形狂欢
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三峡库区。丰都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风潮,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将那个让人忌讳的“鬼名”,变成生财的“金字招牌”。
作为重庆顺江而下一日游的首站,优越的地理位置让丰都迅速抓住了旅游业起步的红利。
1982年,它便与八达岭长城、杭州西湖等顶级名胜并列,跻身首批国家级风景名胜区之列。
在此之前,丰都百姓多以传统农耕、养殖为主要生计。随着一船船游客涌入,原本在田间地头、猪圈旁忙碌的身影,纷纷出现在了街头巷尾的摊位后。
他们不再谈论饲料价格,而是熟练地兜售起鬼脸面具、特色文创等小商品。连路边的小餐馆也纷纷打上“鬼”字招牌,鬼城小面、鬼城麻辣鸡、鬼城豆腐……整个县城仿佛在一夜之间完成了一场魔幻现实主义的转型。
高潮出现在1988年。那一年,首届官方主办的鬼城庙会拉开大幕。
这原本是一场文化展示活动,后来迅速演变成“文化搭台、经贸唱戏”的狂欢。
后续的庙会活动规模逐年扩大,游行队伍里的巨型民俗造像、当地居民和学生组成的表演方阵,都成了吸引游客的亮点,庙会期间的丰都,总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那时候流传着一句极其响亮的俗语:“鬼城走一走,活到99”。为了这句吉祥话,无数人跨越山海而来,在这个名为“阴曹地府”的地方祈求长寿平安。
哼哈祠里肃穆的神像、奈何桥上颤颤巍巍的脚步、天子殿前缭绕的香火,共同构筑了一个世俗化的信仰集散地。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丰都的旅游接待量达到了历史峰值,即便放在今天也足以让人惊叹。
然而,繁华背后往往隐伏着危机。
巅峰过后,丰都的旅游热度便开始下滑,这让许多沉浸在“鬼神变财神”美梦中的人措手不及。
问题的根源,正如那个被废弃的鬼国神宫所昭示的——人们走偏了路。
在追求短期暴利的驱动下,丰都一度陷入了“造鬼运动”的怪圈。
从官方到民间,似乎都忘记了“鬼文化”的初衷是敬畏与警示,反而一味地在“吓人”上下功夫。
除了鬼国神宫,各种粗制滥造的同类景点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那些满怀期待、甚至带着几分朝圣心理而来的游客,最终看到的往往是并不可怕甚至有些滑稽的声光电把戏,是一场被戏称为“牛鬼蛇神大汇演”的粗糙表演。
当新鲜感褪去,剩下的便是“肤浅”“简陋”的评价。商业化的过度反噬,让这座城市付出了沉重代价,依赖畸形旅游生态维持生计的从业者数量大幅缩减。
结语
如今,当你站在双桂山与名山之间,看着鬼国神宫门前那疯长的杂草,或许能更清晰地听到历史的回响。
那里曾经有欲望的喧嚣,有对文化符号的简单消费,也有一个时代急功近利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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