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双版纳——这个从前只在小学课本里读到的地方,如今我竟有机会来此旅居一个月。亲身置于这片土地,才真切体会到它的温暖气候、繁茂植被、甘美果蔬与迷人景致。尤其在寒冬时节,老家的人们还需裹着棉袄、守着火炉度日,这里却只需一件衬衣,便能尽情享受鲜果与遍野繁花,真可谓“冰火两重天”。
因腿脚不便,头几天以休整适应为主,傍晚才去附近的星光夜市转转。直到遇见同乡老范夫妇情况才大有不同。老范他们20年前就来到西双版纳,早看中这里适宜养老、前景可期,便在此购置房产,每年冬季前来避寒,对当地的风土人情已如数家珍。
热情的老范总想带我尝尝未曾吃过的风味,逛逛更多有趣的地方,于是不辞辛苦,开车载我奔赴各处景点,品尝不同民族、不同菜系的佳肴。这天,他说要带我们去哈尼族人的山寨看一看。
一大早,我们从景洪市出发,驶往勐海县。老范驾车,车里坐着范夫人、她的朋友、肖老师和我,满满一车人,一路欢声笑语。起初的国道路况良好,两旁高大的热带灌木郁郁葱葱,三角梅与火焰花开得正盛,绚烂夺目。不久后车子左转驶离国道,拐进陡峭、狭窄而崎岖的山路。窗外的景致也随之变换——先是漫山遍野的橡胶林,随后香蕉园、甘蔗田、生姜地交替出现,人烟却渐渐稀少。

路边的香蕉园
车子在山间盘旋近一小时,前方地势渐趋平缓,田野中出现一座规模不小的村寨,村边静卧着一片湖泊。老范说,那是傣族人的寨子。西双版纳居住着13个少数民族,早年间,各族之间常为争夺土地资源发生摩擦,甚至爆发大规模械斗。傣族人口占多,往往是获胜的一方。傣族又分为水傣、旱傣与花腰傣,像这样临水而居的便是水傣,也是其中最大的一支。而哈尼族人口较少,在冲突中落败后,逐渐迁往高山地带生活。我们要去的地方,还在更高的山上。
继续沿山腰行驶,海拔渐升,气温微凉,植被却越发茂密。不多时,透过葱茏的树隙,已能隐约望见山谷中依山而建的房屋,层层叠叠,错落有致——那便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勐海县格朗和哈尼族自治乡帕沙村。

山腰里的哈尼族村寨
“格朗和”在哈尼语中寓意吉祥、如意、安康,这个乡也是勐海县唯一的哈尼族乡。老范夫妇曾多次来访,常从这里带回特产,与当地哈尼族人相处融洽。上次来时,正逢哈尼族的传统节庆,村民身着盛装,载歌载舞,场面热烈欢腾。

哈尼族妇女(老范拍摄)
老范把他当时拍的照片发给我看。画面中的哈尼人服饰华丽、独具风采。他向我解释道,哈尼妇女几乎人人擅长刺绣挑花,飞针走线,技艺精湛,衣襟、袖口、裤边都缀满各色丝线绣成的精美图案。她们的服饰以黑、蓝为底,色彩对比鲜明,再配以银链、银币、银泡作为胸饰与腰饰。头上戴的,则是用红、黄、蓝、白各色毛线编织的花冠,其间点缀各式银饰与彩珠,摇曳生辉,构成一道独特而绚丽的民族风景。

哈尼人的节日盛装(老范拍摄)
只可惜,我们此行仅能停留一个月,未能遇上他们的节日盛会,只能借影像与讲述,遥想那一份热闹与欢腾了。
车子在帕沙老寨一户山边人家的空地前停下。帕沙村分为老寨、中寨、新寨,共400余户,近2000人。严格说来,他们是僾尼人——哈尼族的一个支系。

帕沙老寨入口
一下车,先映入眼帘的是屋前停着的两辆汽车和两辆摩托车。山虽高,路虽远,却并未隔绝他们与时代的联结。后来见到村民骑着摩托车沿陡峭山径上下,如履平地,才知道人人都练就了一身好车技。
房屋也是新的,上下两层,并非传统的吊脚楼样式。老范说,这是前年才盖起来的,有国家专项贷款支持。这些年西双版纳变化显著,少数民族同胞也实实在在地分享到了发展的红利,不再是过往印象中“苦哈哈”的模样。
男主人迎了出来。他叫三二,除了身材不高、肤色黝黑,言谈举止与汉人并无二致,交流起来也毫无障碍。哈尼族有自己的语言,但没有文字,年轻一代大多能用汉语流畅沟通。
哈尼族没有严格的姓氏,通行的是父子连名制:父亲名字的末字,即为儿子名字的首字。比如父亲叫“车普”,儿子就叫“普诺”,孙子则叫“诺吾”……如此环环相扣,可追溯数十代,家族血脉便在这名字的链条中悄然延续。老范在一旁打趣:这样好,仇家找上门都难,上一代的恩怨自然也容易化解。
三二的名字,大概源于父亲排行第三,他排行第二。若按传统,他的儿子或许会叫“二大”或“二二”。简单好记,却也难免重名——村里叫“三二”的就不止一个。要找他,得说“娶了傣族媳妇的那个三二”。

作者与三二、玉布夫妻合影
是的,三二的妻子玉布是傣族人。在过去,哈尼与傣族因历史纷争与信仰差异,彼此隔阂,不通婚姻。但那样的旧俗早已成为过去,如今各民族自由相爱、缔结婚缘,已是平常事。三二笑着说,他和玉布是通过微信“附近的人”相识,在聊天中渐生情愫,终成眷属。一段始于现代社交软件的感情,悄然续写了民族融合的新篇章。
因非节非庆,玉布未着民族盛装,只一身简便的运动服,与我们并无不同。她热情地端出家种的香蕉请我们品尝,招呼我们落座,便转身张罗午饭去了。

三二给我们泡茶
客厅里设有一张功夫茶台,三二手法娴熟地烫壶、纳茶、候汤、淋壶,不疾不徐地为我们分茶。盏中茶汤清亮,香气恬淡却浑厚,初闻似有谦和之韵,细品却藏遒劲之力。茶入口中,初觉微涩,随即化为醇厚甘润,如山间云雾裹挟草木清气,绵长地留在唇齿之间。

帕沙古树茶叶
这才恍然:此地是茶之故源,普洱之乡。帕沙的古树茶,得益于高山雾霭的滋养与族人世代相传的制茶智慧,茶质高雅醇厚,山韵独具。茶叶,也正是三二一家主要的收入来源。
午饭时分,为让我真切体验哈尼人家的生活,几人合力将我的轮椅抬上了二楼。

哈尼人的火塘
屋内一角仍保留着传统的火塘,三脚铁架承担着烹煮的重任。柴烟将梁柱熏得乌黑发亮,但哈尼人相信,这样能让木料避虫防霉。竹藤编制的桌凳低矮别致,与家乡很不相同,在这版纳之地倒也寻常。家中陈设虽简,却已比往昔丰裕许多。

哈尼特色的菜肴
桌上菜肴陆续摆满,丰盛而富于民族特色:树番茄酱酸香开胃,炒香蕉花清脆爽口,都是地道的本地风味,我之前从未沾唇。炖猪肉、炒鸡肉、时蔬青菜,虽也是家常食材,调味中却透着一股山野的醇厚与鲜明。
为陪我们用餐,三二特意请来了哥哥和侄儿。众人围坐,恰好团圆一桌。
酒瓮颇有古意,倾出的酒液却清澈透亮,如琼浆玉露。酒是自家所酿,入口醇厚绵长,香气含蓄而持久——哈尼人酿酒的功夫,丝毫不逊于那些名酒佳酿。
“Shuai shuai shuai shuai shuai shuai!”哈尼人欢快的酒令响起,老范也熟络地跟着举杯高呼。一时杯盏相映,笑语盈室,木楼里漾满了温暖而热闹的气息。
帕沙村最珍贵的宝藏,藏在深山之中——那是一片举世罕见的古茶园。对我这个寸步难行的人来说,高山仿佛遥不可及。但老范拍拍我的肩,语气笃定:“放心,一定让你亲眼看到。”
饭后,我们再度驱车上山。多亏老范的越野车四驱强劲、底盘高,加上他娴熟的车技,我们在陡峭的山路上起伏盘旋,虽有颠簸,却始终稳妥。

从这里通向帕沙中寨的高山茶园
车子在“帕沙中寨犀牛塘古茶第一山”的牌子前停下,此地海拔已逾2000米。眼前是密不透风的热带林木,向下望去,哈尼山寨静卧云霭之间,而古茶园,还在更深的谷中。
老范与三二二话不说,一前一后推起我的轮椅,沿窄窄的土径缓缓向前。一路坎坷起伏,两人的呼吸渐渐加重——这份情谊,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
人间奇景,总在难以抵达之处。在这南国边疆的高山深谷里,果然静立着一片苍苍然的古茶林。越过几道山脊,帕沙古茶园终于完整地展现在眼前——茶树成片,蓊郁参差,沉静地铺满山谷。

古茶树
听说帕沙茶园在唐代就已存在,树龄皆逾800载。它们高约4米,树干粗如臂膀,最壮者需一人合抱,亭亭如盖,宛如天然擎起的巨伞。


老范拍到的古茶树更大
这些古茶树,是茶叶原产于中国最有力的见证。我不禁想起故乡先贤、“当代茶圣”吴觉农在《茶叶原产地考》中所举的例证,正是云南的古茶树。而帕沙,恰是云南古茶树最密集之地。
千年古木,根深叶茂,又得高山云雾朝夕滋养,所产茶味那般醇厚悠长,便也不足为奇了。于我而言,能亲手触摸这些穿越时光的苍老树皮,已是此行莫大的幸运。
回到三二家中,我们请他取出珍藏的古树茶,各自买了一些,想与远方的亲友分享这一缕源自深山的韵味。至此,我们的哈尼山寨之行,在茶香与山岚交织的记忆中,圆满落笔。
END
作者简介 ‖ 史济荣,丰惠中学教师。致力于文学创作和乡土文化研究,是《丰惠老台门探秘》《丰惠古桥》《凤鸣山》《丰惠镇志》等书的执行主编,在网络平台上播讲《史说上虞》和《上虞民间故事》。系浙江省民协会员、绍兴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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