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7 星期六 晴0-18℃
车一直开到山顶才熄火。推开车门,岑寂便包裹上来。我顺着石阶一级级往上走,两旁是些叫不出名字的树木,枝干瘦硬,只顾将躯干绷成向天而书的铁划银钩,在极高的、被枝叶裁剪得细碎的日光下,拓出一片沁凉的、青黛色的岑寂。山风穿过时,那影子便在石阶上微微晃动,像沉在水底的老墨,缓缓化开。
石阶的尽头,钟楼从浓得化不开的绿意里浮了出来,沉静、笃定。楼是旧的,里面悬着一口更旧的重器——一口铸于明永乐年间、重达14吨的青铜钟。它曾以沉浑的嗓音响彻古城,穿透街巷的晨雾与暮霭,唤醒百姓应对水火险情。如今,它静默着,铁铸的肌体在午后斜照里,泛着钝而润的光,是那种被无数个日子摩挲过后才会有的、内敛的幽泽。它已不再为风云变幻而鸣响,像一个功成身退的巨人,在时间里坐忘,只在游人指尖偶尔的轻叩下,从脏腑深处送出一点闷闷的、遥远的回响,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
钟楼旁竟有一片吃食店,烤肠的焦香、煮玉米的甜糯热气腾腾地漫过来。一静一喧,一古一今,在此处对坐着,倒有种出乎意料的、相安无事的和谐。我点了两份炸洋芋,金黄酥脆,撒上辣椒和翠绿的香菜,是朴素而扎实的慰藉。宸宸被隔壁摊子云朵般的棉花糖吸住了目光,那点孩童的、鲜活的欲望,瞬间将人从历史的幽深里轻轻拉回烟火人间。
吃饱喝足,便沿着石径迤逦往下。风景便从自然的深郁,渐渐染上人文的锈色。路旁开始出现铜像,造型极其眼熟——那不是省博物馆玻璃柜中的“爵”与“鼎”么?在博物馆那明亮而冷清的方寸之间,我曾见过它们的“魂”。那里是“物”的庄严归宿,被标签、射灯与恒温恒湿系统小心供养,是历史被蒸馏、提纯后的“标本”,精致,却失却了体温。而眼前这些,是被放大了的,立在真实的山水与天光里,承接着四季更迭、鸟雀的偶然停驻、游人的好奇触摸,以及风雨最直接的浸润。
顺着古色长廊走入一处庭院,豁然开朗,那座闻名遐迩的纯铜“金殿”便在其中。它最初由明代云南巡抚陈用宾于万历年间始建,供奉真武大帝,是道教香火鼎盛的见证;至清康熙十年,镇守云南的平西王吴三桂,为彰显无上权势与不朽野心,耗250吨纯铜重建此殿。不用一钉一铆,全凭铜构件严丝合缝地榫卯相接,成就了中国现存最大的纯铜建筑奇迹。
它并不巍峨,甚至有些方正、硬朗,全然没有木构殿宇那般飞扬的灵动与繁复的斗拱。通体是铜在岁月里酿出的、匀净的暗金色,不耀眼,却沉甸甸地压住了一片天地,一种无言的重量。日光流淌在铜壁之上,也仿佛被染得缓慢而粘稠。它静立在那里,不像祈求神佛福佑的庙堂,倒更像一座为“永恒”这个抽象概念本身修筑的纪念碑。
我走近,指尖触到冰凉的铜壁,金属特有的那种坚决的、密不透风的“实感”,瞬间从指端传来,清晰如叩问。这金殿,凝固的是一种人类的意志——无论是明代士大夫的信仰寄托,还是清代藩王膨胀的权力野心,都被熔进沸腾的铜汁,浇筑成“坚固”与“不朽”的绝对形式。它对抗的,似乎是时间那无可避免的流逝。
临出大门,思绪尚在铜锈与历史的重叠中沉浮,目光却被一点灵动的生机拽回。就在那方“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旁,一株老树盘曲的虬枝上,一只小松鼠正忙个不停。它浑然不觉自己身处“古迹”的庄严领地,也毫不关心“永恒”的命题,只是用前爪捧着一颗不知从何处觅得的松子,专心致志地啃食。那茸茸的尾巴,随着咀嚼的节奏,一下,一下,轻轻晃动。
我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生怕一丝声响,便会惊散这脆弱的生动。方才胸中那些关于永恒、权力与文明的沉沉思绪,忽然被这小生灵无比具体的、蓬勃的“在场”,奇妙地“松绑”了。
下山时,暮色四合。那片山林,连同它所有的岑寂与生动,庄严与日常,历史的重量与生命一瞬的轻盈,都缓缓沉入我记忆的湖底,成为一枚带着铜绿与松香、既凉且暖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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